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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01RAM

已与此人失去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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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它犸就是你的问题
Posted: 2008-01-22 04:20 |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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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d Chaos’ there…

…and Chaos’ there…
——追溯遥远记忆的旅行

作者:01ram

R.P.G. CITY

某人在铺着雪白床单的床上醒来时,外面正下着绵绵细雨。昏暗的光线从他右边的窗户透进来,在被子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一阵脚步声迈进了这间房间,笨重的皮靴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某人并没有注意。他只是望着窗外。窗外是阴郁的天空,一片粗糙的建筑群淹没在拙劣的灰色背景里……不远处竖立着一个标志牌,上面用醒目的红色油漆写着“终点站”三个字。两个面无表情的人站在标志牌下,其中一个不断对着面前的空气用干燥的嗓音重复着一句话:
欢迎来到R.P.G. CITY。
他那没有神采的眼珠也是灰色的。
我怎么了?一阵恍惚之中某人喃喃问道。
高烧的后遗症。刚才那个进来的人说。你失忆了。

火焰与结束无关

这里是一个小旅店。除了某人所住的那间房间,其他每一间房间都矗立着一个大理石雕成的人像。他们或坐或立,或趴在临窗的护栏上,一双无神的石头眼睛茫然地看着时间在身边慢慢流逝。
某人走向旅店的大门。带着康复的身体和失去的目的。照顾他的旅店老板送他到门口。他脸上掠过的落寞中有一种某人所无法理解的东西。某人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你是我最后一位房客。传说中的英雄已经遗忘了一切。我以后再也用不着为来这里补充体力的英雄整理床铺了。说这话时他递给某人一小瓶粉红色的药剂。如果想要恢复你的记忆,就喝下这个。
某人摸摸怀中的药剂。然后迈出了旅店大门。冰冷的大理石房客们目送着他离去。在他身后,旅店的小阁楼上开始燃起大火。

聚集以及湮没的开始

城市里的街道很安静。偶尔几个目光呆滞的人站在街上一个人喃喃自语。鸡鸭猫狗们在他们脚边来回走动着,没有了往日的喧闹。某人在雨中漫步着,脚踩在水洼里在街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渐渐地,前面隐约传来了一阵喧哗的声音。某人向着那个方向走去,不久一个城市广场出现在他的眼前。广场上挤满了人,大概全城的绝大部分闲人都集中到这里来了。他们拼命地相互说着话,嘈杂的声浪冲击着某人的耳膜。
“你好,当铺在前面十七岔口其中一个路口再往前走2000米。”
“啊呀呀大事不好,听说北面的伟哥王国的公主被妖怪抢走了,说是要勒索镇国之宝伟哥。国王现在正招募英雄。”
“你好,那门口挂着巨型手纸广告的就是厕所,入厕者须先到二十公里外的西城区书记处缴纳入厕费若干。”
……
每个闲人似乎都只能说出一两句话。他们无法沟通,不过好像现状就已经让他们感到很快乐。不断重复的话语在空气中拥挤着,但声音渐渐小了。某人发现闲人们的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某人没有感觉到什么。他只是低着头,在一片可怕的静默中匆匆离开了广场。
随便步入别人的世界,是不礼貌的。

一个子儿就好

胖胖的商人站在他的店里。一脸愁容的他紧锁着双眉。在他身后,一直触及屋顶的货架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品,上面覆满了一层厚厚的蛛网。
您好先生,看看我的货物吧。商人看见某人走进了他的商店,两眼放出了亮光。保证质量,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某人茫然地看着货架。他看到的只有白色的蛛网。
哎呀先生,自从传说中的英雄失去记忆以后,您是第一位来到我这里的客人呢。商人兴奋地搓着双手。为了庆贺您的光临,我特别作出R.P.G. CITY里史无前例的决定:减价!所有货物一律9折!
某人慢慢地摇着头。这里的一切他都很熟悉,但是却总是想不起来与自己有关。好像,我也不是你的客人。
客人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就这么空手而归……狠狠心,8折!要不,7折……不5折!5折!大出血啦!
某人惊讶地发现自己已将手放进口袋。里面空空如也。这也是一个很熟悉但他又无法理解的动作。某人把手抽出来。开始转过身去。
客人……跳楼价!3折!2折!……1折啦!客人!
某人已走到了商店的门口。
一个子儿就好!求求你了客人,一个子儿!我只要做成一笔买卖,一个子儿就好!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成一笔买卖了……老是做不成买卖,我活着有什么用啊!一个子儿!客人!!……
某人迅速地走了。他身后的影子拉长在地上。尽头,是哽咽的商人脸上疲倦的表情。

爱情,爱情

某人离开商店。他只想尽快离那里越远越好。不知为什么。然后,他在街道拐角处遇见了她。某人感到自己的心被紧紧攥住了。
而且某人的直觉告诉他,她的感觉和他一样。两个人默默对视了一会儿。最后某人开口道,……你好。你——是谁?
我是谁?她笑了。她的笑容如同三月的阳光。为什么问这个?你认识我吗?你又是谁?
某人无语。他只觉得好像自己应该认识这个在他的贫乏记忆中搜寻不到的女人。幸好她又接着说了下去。我忘记了自己太多的不同名字。我只知道我是一个不幸的女人。被恶霸掳走;被凌辱;被救出;被以身相许。被妖怪掳走;被凌辱;被救出;被以身相许;被魔王掳走;被凌辱;被救出;被以身相许。这种命中注定不断重复的爱情像个漩涡,我似乎永远无法挣脱。
她用纤细的手指将飘散在额前的乱发轻轻拢到耳后。不过现在变化出现了。被指定要救我的英雄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因为英雄的退场那些准备再一次抢走我的人也开始发呆。我获得了渴望已久的自由,同时,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失落。我可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我不知道这是否会更加乏味。喂,她大胆地搂住了某人的脖子。如果是你,在轰轰烈烈但又单调乏味的爱情和无所不在的空虚的自由中,你选哪一个?
某人无法回答。他的耳窝里充满了她的芬芳与呼吸。最要命的是她又笑了。她的笑容在某人膨胀的灵魂上悄悄扎了一个洞。事后某人无法记起自己是如何跟随着她走过一条条阴暗的街道。某人只记得自己那时一直握着她的手。温软的手。还有最后在一片黑暗之中,伴随着屋外水沟里断断续续的流水声某人开始吻她颤抖的双唇时,一粒晶莹的东西她眼角一粒晶莹的东西闪动的微光……
第二天早上某人醒来,一只蝈蝈正在洒满阳光的窗外孤独地叫着。当当的打铁声从隔壁传来,敲击着某人空荡的心灵。当某人又一次和那个不停寻觅着新的爱情的女人在大街上遇见时,他们的目光没有再次相碰。对于在爱情路上两个丢失了各自过去的人,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老郭

某人第一眼看见老郭时,他正将打好的发红铁件浸入发烫的水中。升腾的水气润湿了被打铁声引来的某人的双眼。
老郭讲话之前总要咳嗽上几声。他的话题总是围绕着以前红火的生意、兵器、鲜血以及死亡。我本来是作兵器生意的。我大学读的是冷兵器和铸铁专业。老郭咳嗽着说。我打造兵器,然后把兵器卖给那些需要它们的英雄。
可是现在英雄们忘记了战斗。可恶的失忆症使他们忘记了一切。没有人来买我的兵器了。某人看着老郭身后的店里堆积如山的兵器。它们浸泡在梅雨天的潮湿里正渐渐生锈腐蚀。我现在只有将它们一件一件熔掉重打。偶尔我也打一些劣质的纪念品维持生活。比如像章什么的。你想要一件吗客人?现在难得有人陪我说会儿话,我送你一件。
某人点了点头。老郭的咳嗽声混杂着打铁声钻进他的耳朵,使某人联想起干涩的砂纸。老郭从店里的木箱中拿出一枚做工粗劣的像章,上面的人头像已模糊不可分辨。这是英雄的头像,客人。某人将冰冷的像章捏在手中。然后起身离开。
直到打铁声与咳嗽声渐渐远去。

昔日荣光

当某人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喧嚣之中时,他已来到了著名的雇佣军一条街。
往日的雇佣军一条街除了脚步声和经纪人与英雄们低声商谈雇用价格的声音外,没有其他声音。纪律严明的雇佣军们的素质完全值得英雄们信赖。然而现在的情景却是雇佣军们骂骂咧咧拉拉扯扯。因为英雄们遗忘了自己的使命不再战斗,没有人再来雇用这些职业军人。于是无所事事的他们想离开这座被诅咒的城市。但是平日的收入大部分用来维持军费和抚恤战死者,作为路费是远远不够了。于是他们开始变卖自己身上的装备。
可是除了身上同样没有几个子儿的同伴们,没有人愿意收罗这些金属破烂。于是以物易物的游戏在他们中间开始盛行。其间伴随着争吵、流血、尔虞我诈和死亡。渐渐地他们已陷入了一种迷狂的状态,疯狂地交换着武器与装甲,稍有不如意便大动干戈。这些以战斗为生命的人已忘记了自己的天职。
某人耳边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某人看着这些吵吵闹闹的大汉。他们健硕的身体依然如故,然而一个雇佣军人的荣耀已从他们身上完全消失。因为,他们混浊的眼中已不再有那种不可替代的骄傲。

时间与影子

某人继续走在这座不可捉摸的城市中。他想不起自己从哪里来,也忘记了自己要到哪里去。
街上越来越拥挤。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某人常常不得不从他们的身旁挤过去。他们的身上长满了青苔。某人不知道,他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人眼中看来,是不是也和这些人一样?某人无法确定他们是不是被自己的失忆症传染了。他们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日晒雨淋。他们的身体渐渐腐烂。发出巨大的异味。但是某人感觉不到。因为这座城市也在腐烂,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腐烂,某人自己也在腐烂。一颗烂掉的心能够感受到什么?
这座患了失忆症的城市终将在寻觅自己过去的影子的过程中化为尘埃。还有这里的一切。还有某人自己。这没什么。真的。在下午的时间长廊中,这仅仅是窗外一片落叶带起的一阵掠影。某人想起了斯蒂文•史密斯的诗句:芸芸死者中,我是沧海一粟。
正当某人将思考也逐渐遗忘掉时,某人掉进了一个没盖盖儿的阴井。

在迷宫中

某人掉进了下水道。然后发现这里别有洞天。阴暗潮湿的通道相互交错四通八达。魔族的小兵们趟着臭水嗥叫着跑来跑去,一面露出尖利的牙齿。它们告诉某人,这里叫下城,由三个相互穿套的无限迷宫组成。现在英雄忘了代表正义的自己是干什么的,它们好不容易不用打仗想要离开不见天日的这里,但整天东奔西跑却永远也走不出这三重迷宫。
某人沉着地向一个方向走去。对某人来说这里和头顶上的世界也许并没有什么两样。渐渐地,奔跑的小兵们和别处传来的尖叫声少了下来,最后四周完全安静了。不觉间某人已经来到了迷宫的深处。连魔族小兵们也不敢轻易涉足的黑暗世界中的禁地。
某人继续摸索向前。在黑暗中行走似乎令失去记忆的他感到快慰。就在他顺着光线来到一个四周点着火把的大殿里时,某人忽然觉得一股凉意在后颈上泛起。他不敢回头。他能感到一柄利刃架在他脖子上。一串火球围绕在某人身边飞舞着,某人的衣服开始发出焦臭。
你不是英雄。不能杀你。一个苍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随即那股凉意和火球消失了。某人看见一个穿着巨大盔甲的年老魔族出现在面前。很明显它是迷宫中这群魔族的头领。你不是英雄。头领重复道。那么,它递给某人一把匕首。请杀死我。
也许是从某人的表情中读出了不解与困惑,头领解释道,你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除英雄以外的人。请帮助我从宿命中解脱。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就生活在这个地底迷宫之中。黑暗中的孤独与恐惧总是陪伴着我。我无法理解与适应我身边的这个阴暗死寂的世界,还有一次又一次被英雄杀死然后又复活的命运。现在英雄似乎已放弃了不间断的杀戮,无所事事的我却陷入了更深的虚无之中。这是我一个人的迷宫,我出生、生活并终将死于这里,但这里不是属于我的世界。请你帮助我。它将匕首放在某人手中。然后握住某人的双手将匕首插入自己的胸膛。刹那间喷上半空的鲜血洒落了某人一身。
也曾想过,迷宫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垂死的头领挣扎着说道。但无穷无尽的迷宫让我明白,即使有外面的世界,那也与我无关。我只属于这里,我的一生都只是迷宫中无尽黑暗的一个小小点缀。我平静地接受这一事实,就像接受现在的死亡一样。此刻我……感到幸福……
头领沉重的身躯倒下了。它安详地进入了永恒睡眠。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发出神秘光芒的拱门。某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某人试探着踏进了光门——

感觉

某人脚下的光门消失了。某人已被传送回城里。
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还在散发出异味。这种气体逐渐占据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将光明与黑暗永远驱逐出去。某人在郁闷的空气中艰难地跋涉着。陪伴着某人的是饥饿的老鼠和晦涩的天空。某人感到一些他不想失去的东西正远离自己的身躯。
某人想,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THE END

某人走回到标志牌下。标志牌上的红漆已脱落大半,后面的旅店现在已变成一堆灰烬。那两个面无表情的人仍站在标志牌下,那个不停说着欢迎来到R.P.G. CITY的人嗓子已经哑了,但仍在不断对着口形。某人这时忽然想起那瓶据说能恢复记忆的粉红色药剂。他把药剂瓶拿出来放在手上,看了很久,然后猛一用力远远地把它扔开了。
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人忽然开口了。你和你丢失的记忆不属于这里。走吧。不要再打扰我们。
然后他扶着失声的同伴走回城里。这时某人等的车来了。司机大声喊着,最后一班,乘客赶快上车!某人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身后的天空。城里的雨似乎愈下愈大了。
某人抬脚走上了车。

(全文完)
这它犸就是你的问题
Posted: 2008-01-22 04:27 | 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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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所之一:失踪

场所之一:失踪
作者:01ram

我坐在那里,因为那里有一张椅子。
那是一把构造很简单的金属折叠椅,两块白色的板材分别作为坐垫和靠背,由六根漆上白漆的钢管连接起来支撑成一把椅子的样子。椅子的设计似乎不是十分符合人体工程学,坐在上面的我感到背部和臀部正传来阵阵酸痛。但我不想离开那把椅子,我继续坐在上面,让本来是用来固定坐垫现已冒出头来的螺母摩擦着我的大腿。因为只有保持那样的坐姿我才能够让我伸出的双手落在一个白色的键盘上。我喜欢让我的双手放在那里,那种触感让我感到某种真实的存在。
那键盘的样式似乎已十分古老,数十个按键以一种杂乱无章的形式分布其上,每一个按键上面都有着一个或几个奇怪的符号,有些符号的形状像是英文字母,但是我认不出来。键盘放在一张窄窄的没有抽屉的黑色小桌上,一根线将它和放在桌面上靠后部分的一个老式的白色卧式机箱相连。机箱上放着一台白色的飞利浦14寸A型显示器,两边两个白色音箱好像已经完全失灵——这些东西似乎组成了一台电脑。我没有发现鼠标。小桌的左边和后边紧靠着墙角,电脑的电线导向小桌后面的墙壁,墙壁上没有插座,电线就那样消失在墙壁的抹灰层中,似乎通向墙那边我无法认知的另一个世界。墙那边是什么并不是我所感兴趣的,我只关心电脑不要停电——实际上那台电脑似乎从来没有关机过——就行了。
紧挨着小桌右边是一张行军床,上面铺着一条白色的毯子,毯子上放着一床白色被子和一个白色的枕头。行军床右边又是墙,墙上与我的肩膀平行的高度开了一个方洞,一个白色的封闭式换气扇被固定在方洞里,这是这里对外唯一的空气流通孔道。床和桌子精确地挤在两道墙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我目测两道墙之间最多有两步的距离。床很小,大概只有不到两人宽,长度刚够我的身长。行军床紧挨着门框,如果床再长一点的话,那扇开在墙角的木门就打不开了。那好像是一扇板材门,门面上和四周的墙一样涂着白色仿瓷涂料,摸上去手感十分光洁平滑。门上没有把手和锁孔或者任何类似的东西,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试图去打开那扇门。正对着开门的方向,也就是电脑和小桌对面,折叠椅背面的角落里,放着一只白色的矮柜,长度也是刚好能够使门打开。柜子里面空空如也,上面放着一只白色瓷盘、一只玻璃杯。最后,在矮柜和椅子之间房间里最后的一点空隙里,不合时宜地摆放着一个白色的马桶,封闭式的白色水箱固定在马桶正上方的墙面上,旁边伸出的一根黑色冲水拉手在周围一片白色的包围中显得分外孤单。
所有这些东西和四周的墙壁,还有同样是白色的地板和天花构成了我周围纯净的空间。天花压得很低,给我的头顶平添几分压抑。这里是我的地方,我在这里,生活在我身旁匆匆流逝。我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这一点,即如果我不按时吃饭的话我就会饿,就会虚弱,就会死去。我平常在那张矮柜上吃饭,在那张矮柜上面的盘子和杯子里,每过一段时间就会重新出现一些食物和饮水。我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我并不关心这个,我只是坐在抽水马桶上——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我还能坐在哪里——严肃地将盘子里的食物放入口中咀嚼,然后用水将口中的残渣一并送下肚去。
盘子里的食物每次都是一份软软的面团,带着不太规则的外形和不起眼的浅黄色。我经常注视着面团上面不规则分布着的细小裂纹,仿佛它们在我脑海中可以构成另一个世界。掰下一块面团放进嘴里咀嚼,似乎有一点淡淡的酸甜,还有一点点黏牙。杯子里的水则是不带任何异味的净水,每次我将它倒入口中并借着它的冲劲用舌尖清理着牙齿上咀嚼面团留下的残留物时,不知怎的总是不自觉地要把它和周围的空间相联系起来。
有时我吃完后会坐在马桶上一动不动地回忆着刚才嘴里味道的每一个细节,我把这叫做饭后消化运动。由于每一餐的食物都一模一样,很快我已经可以无需借助任何外力就在脑海中轻易想象出完整的味道,直到我对它厌倦得开始反胃。有时我也会吃剩下一点,这并不是因为我胃口不好或者食物的分量太多。其实每次出现的食物的量都恰到好处,我只是故意想看看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但事实证明我的尝试没有任何意义,每次盘子和杯子中都会重新出现同等分量的食物,一份面团,大半杯净水,而上一顿我余下的早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于是我放弃了这个试验,转而疑心这每顿千篇一律的食谱中是否有着什么潜在的涵义或是在隐喻着些什么。我想到了圣体、存在主义和赫拉克勒斯。但是不久思考就令我感到厌倦,我就又放弃了。
反正我已经习惯了坐在抽水马桶上严肃地进行咀嚼与消化,并且我将继续进行下去,为了一种原始的生理冲动,吃和胃。我将继续进行下去直到一个我无法预知的时刻到来。

我将继续进行下去直到一个我无法预知的时刻到来,事实上我对那个我想象中的时刻并没有什么概念。我每天(“天”这个习惯性的说法现在也已经对我不具有任何实际意义)坐在马桶上进食与排泄,无法感到片刻时光的流逝。
相比饥饿而言,排泄冲动的到来更加不可预测。饥饿感觉的到来大致是规则的,带有某种协调的形式感。而且饥饿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自我控制,比如可以强迫自己饿一、两顿不吃东西而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而排泄则不同,它是任性的、情绪化的,每当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排泄的次数便会增加,而且更加没有规律。当忧郁的时候,会感到体内压力不足,排便困难;而当心情烦躁的时候,小便会发黄变浊,大便粗糙干燥;如果心情不错,排便则通畅快意。我觉得排泄实属人生一大享受,它带来的快乐正在于其不可把握性,你可以对它进行严格定义、科学分析,但凭自己的感觉你永远也无法完全控制它。就像通常所说的那个什么艺术一样,那又是一个我似乎非常熟悉然而又永远无法理解的名词。
每当那个时刻来临,我便会迈步到马桶前面,小心地分开两腿,然后掀起马桶盖子坐下去。我总是坐着,不论是大便还是小便,因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坐着让我感觉舒服一些。闭上双眼或让目光茫然地投向前方无限远处的某一个点,等待着那种体内某一部分与身体脱离的感觉的到来,在排泄的过程中体验一种原始的快感。坐在马桶上排泄与坐在马桶上进食是截然相反的两套动作,但它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形而上学的内在联系。作为一个联结食物与排泄物的纽带,我在这过程中有没有起到任何积极的意义?人从向着天空的入口(口腔)进食,从向着大地的出口(尿道与肛门)排泄,这两个事件发生位置的不同是否暗示着一些什么?每当我正在进行着这两套动作时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幻想,如果把它们联系到一起或者干脆颠倒过来怎么样,比如一个在矮柜上用肛门进食然后又趴在马桶边上呕吐的怪物,或者一台不停吸入大便一边不停制造出食物的勤恳的机器?这种荒诞的幻想应该是,至少我这样认为,这里为数不多的可干的事情之一。

这里为数不多的可干的事情之一,就是躺在那张小床上进入深度睡眠状态。每当睡意袭来,我就爬到白色的床单上去,把头放在白色的枕头上以保持血液良性循环,再用白色的毯子遮住我赤裸的身体进入梦乡。其实这里的空气温度几乎永远是恒温,至少变化的细微程度让我无法感觉出来,那床薄薄的毯子属于可有可无之类。但它从心理上提供了一种庇护,在睡眠时——人最没有防备最脆弱的时候——带给人一种安全的遮蔽感。虽然我并不介意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但我每次都习惯性地盖上毯子。很奇怪,哪怕是在独处的时候,人都并不适应时常面对自己的裸体。可能是因为人已经习惯了将自己最本原的状态层层遮蔽起来的缘故。
每次我躺在床上又暂时没有睡着的时候,我会望着白色的天花板。房间里均匀地充斥着白色的光,它们在周围光滑平整的白色平面上恣意地进行着类镜面反射,使得每次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一成不变的白色便一齐涌来压迫着我的视网膜。刚开始的时候我非常不习惯,经常很久都睡不着觉。后来便慢慢适应了,光线对于我来说就像空气一般自然,我反而无法想象没有光线的时候这里会是怎么样。
我不知道这些光是从哪里来的,这里没有任何可靠的光源。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可是这里没有上帝。这里只有我,真实的我,静默的我,孤寂的我,无力的我,还有周围白色的一切。或许上帝真是存在的,周身散发出圣洁光辉的它曾经在那扇无法打开的门外徘徊。或许它还敲了门,但是至少我没有听见。假使那样,我也不准备把门打开。这里是我无法理解的世界,也是我的世界。我接受它。在这里我呼吸着我的每一次呼吸。

在这里我呼吸着我的每一次呼吸。均匀地、轻轻地。这里的空气是稳定的、纯净的,具有一种恒久不变的品质。但是它并没有因为它的这一品质而变得混浊而不易于呼吸。这应该归功于墙壁上的换气扇,把手伸到它跟前,可以感到空气流动经过手指的摩擦,这是它正在工作的证据。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它停止工作我会不会死于因二氧化碳浓度过高引起的窒息。
通常除了我呼吸的声音以外,我找寻不到任何声音。换气扇不断地工作着,但是它就是不发出声音,一点声音也没有。全封闭的抽水马桶的冲水装置也是无声的,每当我拉动冲水拉手,坐在马桶上的我甚至感受不到多少冲水引起的震动。我时常一连几个小时坐在椅子上或是躺在床上,倾听着自己的鼻息。周围保持着异常的宁静,我的呼吸声就像不间断的砂风般拂过我的耳膜。渐渐地,我还能听到我的心跳声。那颗构造精密的鲜红器官在我的胸腔中隆隆地搏动着,每小时泵出数百升的血浆。那些血浆在我全身的血管中奔涌驰骋,在不断的运动过滤中完成更新、陈旧、更新这一永不间断的循环。我能听见那如同大海怒涛般的呼啸,我能听见我全身上下任何一个细小的变化,我能听见构成我身体的每一个看不见的分子的跳跃——每当这时我都会跳起来,用尽全力对着面前的空气大叫。
我的叫声很快掩盖了那些令我发狂的细微的声音,声波在房间里反射震荡,让我的两耳嗡嗡直响。让我感到庆幸的是由于空间的狭小,两道墙之间的距离不足以形成人耳能够分辨的回声。我无法想象回声伴随着自己的情形,你知道那熟悉的声音是你的声音,但它并不属于你——你无法控制,只能任凭它们回荡在你耳边反衬出你内心的孤独。我无法想象。还好这里不是这样,这里的空间让我感到踏实。或许它让人无法理解,但可以令我感到安心的是,它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它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指的是这个房间。这里的白色的墙,这里的桌椅、电脑、床、马桶,都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但是这里没有其他的东西。我用力咀嚼着我的食物,我专注倾听着我的呼吸,我拍打着桌子上那两个无法发出声响的音箱——我恨它们,它们漂亮的外表构成了对其功能失落的一种反讽,我觉得这也是对我的一种无声的嘲讽——手掌在它们的塑料外壳上面发出啪啪的拍击声,但这都是我发出的声音。它们是我的。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还有我平庸的一切。
或许只有放在桌上的那台电脑——那两台虚有其表的音箱就属于它的一部分——可以给我带来一点意料之外的乐趣。它从一开始就放在那里,没有任何理由,像这里所有的东西一样,像我一样。因此我从来不去想它为什么会在那里,我只是坐在它老式的显示器面前,坐在那张金属折叠椅上,等待着我臀部和背部的乳酸渐渐积累起来。因为没有鼠标,那古怪的键盘上按键的符号又令我无法理解,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长久地望着操作系统的桌面发呆。后来我渐渐摸索出了一些简单的按键功能,比如上下左右方向键,ENTER键和ESC键,我才可以大概地操作这台电脑,幸好它似乎并不需要多复杂的操作。电脑上好像只安装了一个软件,因为白色的桌面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图标。简单的图案——一个黑色的圆——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那个软件好像是一个电脑游戏,一段黑色背景上闪动着无数长达数十位的绿色数码的片头过后,进入眼帘的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沙漠,还有可以由我操纵的主角。我用方向键指挥着主角在沙漠中四处移动,我不知道我会遇到些什么,这成为了我玩这个游戏的唯一乐趣与理由。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浅黄色皮肤的主角穿着白色的背心和长裤——对,背心和长裤,第一次进入游戏看见主角穿着衣服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一直是裸体的,我的衣服呢?因为我独自一人在这里所以不需要穿衣服?——赤脚(一开始我认为这一点明显暴露了设计者的无知,在昼夜温差可达几十摄氏度的沙漠上正常人是不可能打赤脚行走的),短短的头发,没有其他明显的特征。不知是设计者有意还是无意,这个主角竟然没有面孔,自额头到下巴只有光秃秃的一片。主角的四周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沙漠,没有风沙,没有昼夜变化(也许连温差都没有吧,怪不得主角可以堂而皇之地打赤脚。一段时间后我才明白,这些因素根本不是设计者所关心的问题),没有阳光照射角度的不同,甚至连主角身后应该留下的影子和脚印都没有,只有此起彼伏的沙丘保持着这个游戏特有的缄默。
我不知道设计者设计这个游戏的目的为何以及想要通过这个游戏表达些什么,这同样也不是我所关心的问题。我只是在进食、排泄和睡眠以外的时间里坐在它的面前,带着不可遏制的倦意按动着方向键,操纵主角向永远无法达到的目的地走去。我甚至不在乎他能够走到哪里去。我只是看着他在沙漠中行走着,这使我感到一种甜腻的、粘粘的熟悉感,以及一种恶意的快慰。我有一种感觉——他就是我的影子。

他就是我的影子,是我停滞在凝固的时间中的影子,是我呈现在光洁的食盘中的影子,是我倒映在盛着水的杯子和马桶中的影子,是我飘浮在恒定不变的空气中的影子,是我投射在那个游戏里无边无际的沙漠中的影子,是我在这个没有一处发光体存在四下却均匀漫布着柔和光线、不需要任何影子出现的房间中的影子。
他在沙漠——那个无限的迷宫——中行走着。佝偻着背——抬起左脚——迈出一小步——左脚着地——右脚跟上——迈出一小步——右脚着地——左脚跟上,如此循环往复。至少我每次进入那个游戏的时候都是如此。他在找寻着什么?他想要一个出口吗?关于一些永恒的命题,破碎的话语权力,命运,形而上学,等等。那么设计者为什么不带来一个出口,让这种空无得以释放?每次我就坐在那里,僵硬地坐在那张无法带来多少舒适感的金属折叠椅中,双手放在那奇怪的键盘上,以上帝的眼光审视着显示屏里发生的一切(也就是一个人不停在沙漠中行走这一唯一的事件)。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无限的沙漠与我狭窄的房间之间似乎存在着什么不可知的联系,但一种强烈的欲望驱使我将这一第六感觉排除出我的脑海。我在这里,我在温暖的这里,我在温饱的这里,我在温馨的这里,我在温柔的这里,我在温驯的这里,我在温吞的这里。这里有我所熟悉的电脑、马桶、餐具和床,周围是紧紧包围着我的腻味的空气和墙壁。每当看着这里我便感到无限充实,四周那种伸手可及的幸福使我心满意足。
这里有我的一切,我爱这里。

我爱这里,但最近我好像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摆放在矮柜上的餐具中的食物似乎比以前分量要少了——每次都会比上次少一点点。尽管只是难以觉察的一点,但我能凭千百次的进食经验感觉到。这一无法解释的现象(其实食物的定时出现本来就是无法解释的)几乎已经引起了我的恐慌,我是说几乎——因为随着食物的逐渐减少,我的胃口好像也随之变得小了起来。预想之中的饥饿并没有到来,精神上的压力也随之逐渐减轻了。现在每顿的口粮刚好够我吃饱,可我以前并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开始怀疑是否自己弄错了,其实食物并没有减少,或者我生病了,胃口不好,等等。但事实上我非常正常,无论从哪方面来讲。
我将隐隐的不安压在心底置之不理,但很快我发现,以前能够占满餐盘盘底三分之二面积的面团,现在只占盘底的三分之一不到,杯子里的水也仅是以前的一半左右。食物的减少是显而易见的。我每顿吃的越来越少,但是我仍旧不感到饥饿。说来也很奇怪,刚开始的担心现在竟已完全消失,就好像我下意识里已经默认了食物减少这一事实似的,就像一开始(我不确定是从多久开始的)我默认了食物每天定时定量出现这一事实一样。这里的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律或无规律,是我略略感到惊奇的是无论怎样我都非常适应它们。我吃着越来越少的食物,喝着越来越少的水,现在每餐的面团只有原先分量的四分之一不到了,饮水也少得可怜,可是我还是非常健康,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面对着将来这一事实发展的种种可能性,我始终保持着我自己事先都不曾预料到的镇定与缄默。

我始终保持着我自己事先都不曾预料到的镇定与缄默,即使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坐在马桶上徒劳地进行着与往日一样的努力却毫无效果。我坐在那儿,身体微向前倾,两脚分开但是双膝靠拢在一起,两只手放在上面,茫然不知所措的肛门响应着体内的空洞。我只是时不时拉动一下冲水拉手以证实自己正坐在马桶上。现在排泄的行为(准确地说应该是坐在马桶上的行为)更多的时候只是一种习惯的延续,随着进食的逐渐减少,排泄的次数与数量也相应减少到了一个往常根本无法想象的档次。在这最近一次的无用功之前,我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让我的臀部与马桶垫圈相接触了,以至于在我坐上去的时候,我有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冰冷的马桶垫圈已经不像平日那样让我感觉自然而然了,从臀部传来的凉意让我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仿佛这只是一种偶然的、还未让我做好任何心理准备的遭遇。难道排泄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已经成为一种偶然?
我疑心总有一天我的进食与排泄会完全停止。我不知道那时我会怎样。

我不知道那时我会怎样,至少我现在已经糟糕透了。我并不是凭着身体的感觉下这一论断的,至少我并未感到任何不适。可是我的理性告诉我,现在的我并不正常。从两天前(抑或是三天?数星期?甚至一年?我不能确定,我早已失去了关于时间的概念)开始食物的供应便停止了。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并没有惊慌,就好像以前我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状况似的。排泄也随着进食的停止而停止了,至少我觉得无论是距上一次排泄还是在下一次排泄的冲动到来之前的时间都是非常漫长的。马桶与矮柜很寂寞地呆在那儿,矮柜上的杯子与盘子闪动着几星反光,它们现在只能以这种方式提醒我它们的存在。我现在再也不用坐在马桶上一边作思考状一边进食与排泄了,我只是呆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滚来滚去然后进入梦乡。当然在更多的时间里我坐在电脑面前玩那个毫无意义的游戏,在那个游戏中,一个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的丧失了记忆的人在无限的沙漠里没有目的地走来走去。
这样我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的活动空间减少了将近一半,但我不在乎,因为那一半房间我现在用不着了。虽然没有东西吃没有水喝,但是我感觉不到饥渴;排泄对于我来说也已成为过去式,我身体内的排泄系统很长时间都没有给我找过麻烦了,我想我许久没有经过锻炼的扩约肌一定已经处于迟钝状态。相反我的臀部与手指尖却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因为长时间坐在那张让人不舒服的金属折叠椅上带来的后果。每次我都会坐在电脑前面直到头昏眼花昏昏欲睡,然后顺势爬到旁边的床上去躺倒。
我并不知道自己长时间地玩那个游戏的确切原因,我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过深入的思考。现在思考对于我来说已经成为一种累赘,每次一动脑子我就头疼,也许是营养不良的缘故。是因为除了睡觉和玩游戏就没有其他事情可干了吗?其实我并不这样认为,我觉得躺在床上数自己的心跳或者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靠着墙做倒立比按着方向键操纵着那个白痴走来走去有趣得多,至少理论上是这样。但是每次我一醒来依然会坐到椅子上去,按动开启游戏的ENTER键。是什么在吸引着我?我不清楚。我只是日复一日地这样做着,有的时候我觉得我自己比游戏中那个不知所谓的主人公更加白痴。
或许有一种可能,在沙漠中行走的主角有一天会碰上什么不同的事情,而遇见这种不同的事情的欲望支撑着我的手指一直按着方向键不放。但我怀疑这种可能性的几率,是否比餐盘里出现面团以外的食物(事实上里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任何东西了)的可能性更小。不同的事情,什么是我想遇到的不同的事情,像是食物忽然停止供应?或许主角在沙漠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本身就是一件不同的事情,我每天坐在这里对着显示屏消磨掉时间本身就是一件不同的事情,而我已经身在其中?这种想法令我感到沮丧,于是我继续玩游戏直到把它忘掉。
终于,再一次地,我不行了。我头晕目眩,视线模糊,两眼直冒金星,看不清楚显示屏上的内容,尽管我知道那里只有一座沙漠和一个白痴。我的双手无助地扶着键盘,意识时不时地陷入中断状态。我不得不再次爬到床上去睡觉。这真是一个好消息。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马桶不见了。它本来就像往常一样静静地呆在那个碍眼的位置,然后忽然就不见了。我还记得当我注意到这一现象时我感到了一丝惊讶,但我想不起来是几时发现马桶的失踪的,我摸着光滑的地板和墙壁,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上面没有一丝通过管道的痕迹。我不知道那些排泄物都冲到哪里去了,以及冲马桶的水是从何处来的。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房间里的马桶消失了而对我的日常生活却毫无影响。
现在占据房间中央的只是一片陌生的空气,我的活动空间顿时大了许多,但是马桶的无端失踪让我感受到了几分寂寞。它就那样不见了,事先没有半分预兆,让我猝不及防,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我觉得以前的生活秩序仿佛被打破了,尽管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使用过它。但发生这件事情之前它始终是存在于这里的,是这里完整空间中的一部分。如果说食物和排泄的消失对我并没有什么触动的话(因为我的身体并没有对此作出什么不良反应),这一次我感到了某种不安。
一些状况出现了,我感受到了某种不知来自何处的威胁,我感觉自己的私密空间受到了某种侵犯。我不知道马桶的消失是否是一个预兆或者信号,它让我嗅到了某种我所不熟悉的气味。我隐隐约约感到有些什么事情最终将会发生,或者离我而去永远不会出现。我并不期待,我平静地继续着我的生活。

我平静地继续着我的生活,在这一过程中房间里的矮柜和放在上面的盘子先后消失了。现在只剩下一个杯子孤零零地悬浮在空当的房间角落。
我比以前更加依赖那台电脑,准确地说是依赖那台电脑上的那个不知所谓的电脑游戏。我睡眠的时间更加少了,在电脑面前坐很长时间才去睡一小会儿,而且睡不踏实,老做梦。梦里疲惫不堪的我在一个没有任何影子的沙漠中挣扎,然后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无限多的沙粒所淹没。惊醒之后,我就揉着干涩的双眼爬起来又去玩那个游戏,玩得头昏脑涨还不罢手。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这样完全是在自虐。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我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扑在那个电脑游戏上。也许是因为现在我能够把握住的东西越来越少了,没有东西吃,没有水喝,没有马桶可以蹲,当然我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这似乎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的需求,比如说如果那个马桶现在还在那儿我会感到更加安心一些。还有一些什么,对了,声音,还有声音。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任何声音了。以前我所熟悉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现在已经不见了,一次我偶尔憋住气,竟然憋了很长时间而我的身体没有丝毫反应。把手放在我的胸前,也无法感到胸膛的起伏。我体内的物质循环已经完全停止了吗?竟然连呼吸和心跳都离我而去,沉睡在遗忘的角落里了。我的皮肤仍旧能够感受到这里仿佛凝固般的空气,但我的肺叶再也不需要它了。我把手伸到墙上的排气扇前,果然不出所料——沉默的排气扇也已经停止工作。我觉得自己好像睡在一口埋在地下深处的棺材里面,正默默地注视着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一切慢慢腐烂朽坏。
这应该是一个可怕的事实,但现在的我好像已经麻木了。我不去管那么多,我只是看着那个没有面目的人在沙漠里行走。偶尔我也去看看墙角那个违反牛顿定律悬浮在空气中的玻璃杯子,杯子表面上映出的是我的一张扭曲的脸。一次我惊奇地发现,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竟然没有五官,就像那个游戏中的主角一样。然而更让我惊奇的是,我竟然直到现在才注意到。或许以前我已经有所发现,但是相关的记忆却没有保留下来,导致现在再一次的惊奇?如果记忆都是不可靠的,那么我可以依靠的真实在哪里?我以前和现在的生活都是虚假的吗?这些想法让我有些不寒而栗,我快步走回电脑旁边坐下,继续玩那个游戏,试图忘记一些东西。然而那个主角反常的面部总让我感到某种不安,为了摆脱这种折磨我忍不住回过头去想要再看看那个杯子,怀着侥幸试图证明刚才发生的只不过是一种错觉。然而当我转过身去的时候我发现,它已经不见了。

它已经不见了,然而以前它确实是在那里的。不仅仅是以前,就是在刚才,它还在我的眼皮底下安静地呆在那里。然而就在我摔在地上的一刹那,它在我眼前确切无疑地消失了。
我指的是那张行军床,如果还能把它称为一张床的话。我记得消失前它的床面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是绷紧床面用的支架,肆无忌惮地张在那里。不知何时被子和枕头也已经不在了,白色的床单凌乱地挂在支架上,像是一具被肢解的白色尸体。我不在乎,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床上睡过觉了,现在我几乎已经忘却了睡觉的滋味儿。不知从多久开始我就一直坐在电脑前面玩那个游戏,仿佛那就代表着我生命的全部意义。当我发现床架子在旁边忽闪忽闪地开始变得模糊起来的时候,那把金属折叠椅忽然间好象出了问题,我整个人连同椅子猛地向一个方向倾覆下去。在倒下的一刹那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床架子,但我的手却在稠密的空气中捞了个空——在那一瞬间床架子在我眼前消失了。我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但是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楚。
这是第一次,我亲眼看见身边的东西就这样消失于无形。没有任何理由,它们的消失就像它们的出现一样突兀,只是以前我从来没有也没有能力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它就那样的消失了,在我身边近在咫尺的地方。我伸出手去,想要挽回些什么,但是手中能够接触到的只有面带嘲讽的虚空。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想到这里,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感觉胸腔里被塞满了粗糙的干草。我望向四周,除了那台被诅咒的电脑和一条椅腿变形的折叠椅以外,什么都没有了。我的餐具,马桶,电脑桌,墙上的排风扇和门,我的床,我的消化和排泄,我的心跳我的呼吸,以及其他我能想到的能够证明我的存在的所有特征,全都没有了。我躺在地上,我很想站起来重新回到熟悉的电脑前继续那个游戏,但是我软绵绵的身体拒绝执行大脑的这一决定。我只是把身子蜷曲起来,慢慢地用双手抱住头。当我的手掌接触到我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脸庞时,我听到我空虚干涸的内心深处有一点什么东西发出了一阵破裂的声响。

我听到我空虚干涸的内心深处有一点什么东西发出了一阵破裂的声响。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五感正在离我而去,而我的意识在一阵令我感到害怕的静默中接受了这一事实。一种陌生的安详不知何时开始已经驻扎在我心中。但与此同时,我听见我的灵魂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尖叫。

我听见我的灵魂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尖叫,就在这时我猛然醒转过来。是的,刚才的感觉只不过是一场梦魇,现在的我不可能还有听觉。我只是在那里,因为那里有我的存在。一股暖意将我的意识所包围,那种感觉像在原始的子宫中一般。我感觉不到我的形体,它和那些曾经存在于我身边的东西已经依次弃我而去,但这不是我所关心的问题。我躺(?)在那里,我的身边是白色的墙壁和天花地板或仅仅是一团静止的白光。我感受着四周充实的温暖,就好像当初在我的房间里被拥挤的空间所包围般满足。
最终电脑也消失了。连同那把已经不能再坐人的金属折叠椅一起。如今仅剩下我唯一的意识,在千年的大寐中重复着一个永远无法结束的游戏: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在自己梦中的迷宫里不停的行走。时空中他(或她)的脚下趟过无限的距离,他(或她)在行走的过程中已经迷失了目的,他(或她)命中注定永远找不到这个梦的出口在哪里。
我知道终有一天连我自己的梦里这唯一的游戏也会消失并归于无。在那之前我将在这里,忠实于我自己的存在。

(全文完)
这它犸就是你的问题
Posted: 2008-01-22 04:28 | 2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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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凶

一个游戏Boss的故事


今天我又杀了一个。
虽然长期在地下的黑暗中生活让我的双眼蒙上了一层迷雾,但我还是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个人临死之前浮现在脸上的恐惧。那种扭曲的表情配合上不知何时从下面传来的尿臊味,也许很滑稽,但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只管将利爪掏进他的胸膛,然后将他的尸体拖进我的储藏室。
那是一个青年人类男性。我捏了捏他的肉,不怎么结实,这样的肉没什么嚼头。现在的年轻人类,都不怎么注意锻炼。相比之下,还是人类女性的肉好吃些。比较细腻,口感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吃人肉居然开始有些上瘾了。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就生活在这个地底的无限的迷宫之中。那时候,黑暗中的孤独与恐惧总是陪伴着我。我无法理解与适应我身边的这个阴暗死寂的世界,但是生存的欲望让我支撑了下来,我开始靠猎食迷宫中的地鼠过活。后来我又发现,有很多人类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会下到这个地底迷宫里来。当地鼠被我吃绝以后,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杀死了一个人类。
我至今还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美丽的人类女性。杀死一个同样拥有智慧和思想的生物让我感觉非常不舒服。当满身鲜血的我清理好自己身上的伤口时,她还没有完全死透。她临死之前并没有向我发出可怕的诅咒,那样也许我感觉反而会好一些。她只是不断呻吟着,那声音就像一把把利刃直刺向我的心脏。我很想尽早结束她的痛苦,但是刚才还勇猛搏杀的我现在却丧失了再给她补上一爪的勇气。我只有在一旁的角落里等待着,尽量不与她那哀怨的目光接触。等她死透之后我开始咀嚼她尚带温热的肉时,两串水珠从我的眼眶中泌出。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的眼睛还有这项功能的。
那是我第一次进食人肉。然后我反胃个不停,翻江倒海地将吃下去的全都吐了出来。但以后的几天内我还是挣扎着坚持吃完了那个女人。虽然我并不愿意像个低贱的食尸鬼一样过活,但我还是想活下去。这种意念可以支撑着我去干任何事。
刚开始的时候捕猎人类非常艰难,首先是在这里人类出现的频率并不高,还有他们都非常的顽强。我也失手过几次,但每次都带着一身伤侥幸逃脱。在没有人肉的日子里,我只有强忍着耐心等待下一次机会。那种令人疯狂的饥饿感磨练出了我的意志和技巧,使我成为一个黑暗中的顶级杀手。后来我就不再失手了,我的储藏室里人肉出现了富足的盈余。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吃不完的人肉会长满霉菌,然后便逐渐腐烂。那种散发着恶臭的绵塌塌的玩意儿真不是人吃的东西,每次我吃完后都会泻肚。后来我发明了一种方法,将吃不完的人肉浸泡在我的尿里。这样虽然肉吃起来又臊又硬,但比吃腐肉好多了。
每次吃饱了的时候,我便一个人蜷在墙角里,抵御周围的阴冷。现在迷宫中的黑暗不再让我感到恐惧了,我已经可以坦然地面对那些冥冥之中让我感到不安的东西。但我还是无法理解将我冷冷地包围住的它们。这是我一个人的迷宫,我出生、生活并终将死于这里,但这里不是属于我的世界。
也曾想过,迷宫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是当我在迷宫中探索时,那无穷无尽的分岔路让我明白,即使有外面的世界,那也与我无关。我只属于这个迷宫,我的一生都只是迷宫中无尽黑暗的一个小小点缀。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就像接受现在的生活一样。
后来迷宫中的潮湿的空气开始像那些该死的啮齿动物一样噬咬我的骨头,于是我用从人类尸体身上扒下来的细软衣物铺了一张床,这能让我稍稍感到舒服些。我经常躺在这张软床上思考,然后慢慢地进入梦乡。在我的梦中,永远只有一个孤独的影子在地底阴暗潮湿的无限迷宫中游荡,那个影子就是我。
现在我老了。我的手爪已不像以往那么有力,而关节的疼痛发作得日益频繁。我越来越害怕寒冷,经常不由自主地打着寒噤。我仍旧持续地捕杀人类,但我知道终有一天,一个人类会将锋利的长剑刺进我的心脏。我并不畏惧。我等待着。在那天到来以前我将忠实地遵循我的生命本能,平静地生活。
啊,远处又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着的轻微的呼吸声。我可以想象那个人类摒住呼吸紧张激动的样子。我站起身来。长而尖利的指甲从我的指缝中悄无声息地弹出。我即将出发。

(全文完)
这它犸就是你的问题
Posted: 2008-01-22 04:33 | 3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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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恒领域:有一种声音叫做未来

永恒领域:有一种声音叫做未来
作者:01ram

……醒自千年的大寐
——余光中:《白玉苦瓜》


这是一个关于未来游戏的话题。某人先写下它,然后将它称之为一个陷阱。
为什么这样说?
想必大家都听说过画鬼的故事。世上什么东西最容易画?鬼。什么东西最难画?也是鬼。因为没有活人见过鬼,死人见过没有还有待考证,因此画鬼的人可以随心所欲,想怎么画就怎么画,不必担心有人说画错了或者画的不像;而看画的人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批评,仅仅只因为画出来的东西与看画的人想象中稍有不同——
关于未来的想象也一样。
不幸的是,这篇文章中所叙述的都是真实的。如果某人正确地使用了这个词的话。
因而某人只能让内心的冲动引导着自己,在干涸的语言沙滩上,在失明的能指世界中战战兢兢,摸索前行。
此为叙述的起始,兼作序。


“……到了最后,全世界终于只有一个游戏了。由被称为‘第一保姆’的超级电脑所管理的这款游戏,官方的名称只有一个‘字’,然而在正常语速下用世界语发出这个‘字’的读音却需要大约500个小时。这是一个为了概括全世界唯一的游戏的全部意义,由‘第一保姆’所生造出来的‘字’。在官方的文件里,这个‘字’用一个采用三维透视技术来表现的空格所表示。当然,这并不是全世界的玩家们所关心的事情。在他们的唇典中,将这个游戏叫做‘永恒’。”
——引自101:《人类史上最后的游戏考》


某人将要叙述的这个故事,发生在未来几百年,抑或是几千年的时代。
那是一个没有政府、没有国界、没有街道居民委员会的时代;那是一个不再有集体行为的时代;那是一个诸如“公众意志”、“社会现象”这类陈旧的词汇都已被淘汰了的时代;那是一个不再需要“交流”与“表现”的时代;那是一个个体至上的时代。
不需要太多的解释,因为物质水平到那一步了。当一个个体的人能够在先进的物质水平之下凭意志创造出属于这个个体自己的虚拟感官世界从而拥有“一切”时,你还能要求些什么?当然也有一些天生爱找碴的人,他们将这种人类文明的奇迹称之为“不真实的”以及“堕落的”,拒绝接受现实。他们愚蠢地离开了美好的文明城市,走向环境恶化的早已被人类遗弃的自然,然后很快消失在荒野的风中。

“第六银河纪1056年,人类史上第二次精神瘟疫在全球范围内突然爆发,短短60个小时之内,27000000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类毫无征兆地死去。‘第一保姆’对死亡原因进行调查后,得出的结论是‘精神衰竭而死’。”
——引自101:《人类史上的七次大灾难考》


在读到这段发生在“永恒”正式推出前的历史时,某人可以感到心灵所受到的震撼。
60个小时。两千七百万条人命。
某人不知道这样的事实为什么会发生在那样的时代里,对于生活在公元二十一世纪初叶的某个信仰社会主义的国家的某人来讲,这就好比一个资本主义国家全体国民突然因饥荒而死一般不可思议。人类史上第二次精神瘟疫爆发的时候,正值人类文明被公认为发展到顶峰的时期;人类的精神已经很大程度上超越了物质,从理论上说一个普通人类从出生到衰竭生命可以历经数万年之久。每一个人类从出生之时起48小时内人类发展史上几乎所有知识便被直接灌输于大脑之中,然后便凭着自身意志构筑起完全属于自身的精神王国。为什么在这种条件下,人类,会厌倦自己的生命?
某人不禁想起自己亲身经历的一件事。那是在去年的暑假,凌晨五点一个神秘的电话打到某人家里。刚睡下的某人挣扎起来满腔怒火地接电话,一听内容就傻了:一个国内的游戏公司S新推出的一款游戏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所有测试人员均陷入植物人状态,S公司老总L想请某人去调查!某人还以为是愚人节提前了就说某人又不认识你们为什么要让某人调查如果调查的话费用是多少。L说我们公司请你因为你是第一个敢在游戏天地内部论坛上反复刷墙而且还理直气壮的人不合常理的事就要交给不合常理的人去处理如果你肯答应我就给你人民币×××××。某人在将信将疑地确认了那个五位数字之后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据某人后来了解到的情况看,事实其实很简单。S公司推出一款划时代的游戏名叫“快乐”,L自豪地宣称那是游戏史上第一款完全“自由”的游戏。游戏机采用保密技术与游戏者的脑电波相接,使游戏者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创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但是在测试阶段,所有的测试人员不知为何全部陷入深度昏迷状态,而且一直无法醒来。这就是展开调查的已知条件。某人在这里不想复述调查的过程,那是某人事先完全无法想象的心灵地狱。到了最后,某人勉强得出一个连自己都不能说服但似乎又是唯一合理的答案,那就是人类的心灵已经习惯于受到种种“规则”的束缚(参见已发表于《游戏天地》的拙文《呓语——有关态度:游戏与反游戏》);在这款取消了所有“规则”的游戏“快乐”中,人类的心灵无限扩散开来,最后渐渐消失于无限的虚无之中。也就是说,所有测试人员的内心已被“无规则”的黑洞吞噬掉了,他们现在只是一具具再也无法醒来的行尸走肉而已。
当某人把这个结论告诉S公司老总L时,L沉默了许久。看L脸上的表情某人一时以为他会把某人做掉灭口。然后L告诉某人,反正游戏不可能正式推出了。不过在销毁之前,他会亲自体验一下“快乐”。最后他挥手让某人走开,他说他要一个人静一会儿。某人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这才想起杀千刀的L还没有付某人调查费。
后来某人就没有听说过S公司和L的消息了。关于他们某人不能再说得更详细了,否则可能会给某人带来麻烦。那三十个已变成植物人的测试员某人都不认识,某人也不想认识。某人现在晚上还经常做噩梦,梦见某人飘浮在无尽的虚空之中挣扎,然后就满身大汗地醒来。后来某人把这段经历写成一部小说《快乐》,给几个游戏圈内的朋友看了。然后就在他们的一致强烈要求下,某人一把火将小说手稿烧掉了。
在某人结束这段并不愉快的回忆时,关于发生在银河纪1056年的大惨剧,某人似乎已明白了一些什么了。

你知道,其实我并不想做什么“天使”的。
年轻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的形象像一团跳跃的冰冷火焰,在我面前变化着闪烁不定。
我克制着自己不耐烦的情绪,从飘浮的意识中“伸”出一只“手”去,在年轻人的思想上轻轻“扶”了一下,用最恰当的方式表示我对他的理解。
年轻人感到了我的思想,我能感觉出他的意识中稍瞬即逝的感激。你还记得“第一保姆”创立“永恒”的时候吧,年轻人继续说道。那是多久以前?几千年?几万年?我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已习惯于精神上的绝对自由的人类无法理解,“第一保姆”为什么要强制他们进入“永恒”。人类最高委员会甚至开始怀疑“第一保姆”是否想要背叛。
但“第一保姆”最终说服了最高委员会,人类的“永恒”时代就此开始。说老实话,全世界1000亿人类都应该感激“第一保姆”。没有这个游戏,人类肯定早已灭绝了。就像那次精神瘟疫大流行一样。或者以类似的方式。一时间那团冰冷的火焰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不过马上又恢复了正常。我也是骄傲的人类的一员,我同样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精神力量脆弱到无法承受可笑的“孤独”……但是其他坚持不加入“永恒”的人的下场令我不寒而栗。他们逐渐萎缩、枯竭,最后他们的精神彻底消失,化为了“无”。
……那么,在“永恒”中,你感觉怎么样?
哦,好极了。年轻人笑了起来。当我加入到“永恒”后,我发现这真的是一个完美的游戏。1000亿人,每人有1000亿个想法;这1000亿人的1000亿个想法在“永恒”中互动、碰撞,又产生无穷尽的可能性。每时每刻都会感受到新的刺激……你知道,非常有趣。在这里,你永远不会感到“厌倦”。我想,也许因为这样这款游戏才被叫做“永恒”。
我不忍打断年轻人的愉悦的感受,但我不得不问,那么如果再强制性地让你离开“永恒”,你会有什么感想?
年轻人颤抖起来。我能感觉到他痛苦的意识一直透过我的身体。这是个问题……这是个问题。经过片刻的沉默之后,年轻人开口了。你知道的,自从最高委员会也进入“永恒”之后,已经没有人置身于“永恒”之外了。但“第一保姆”虽然可以独立维持这一整套庞大的系统,但是它自身却没有百分之百的自检功能,仍然需要维护保养。当初采用这样的设计也是为了保证人类对“第一保姆”的控制权。于是就有了我们这些被叫做“天使”的人。
我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不错的名字哼?就好像天堂的守护者……我不知道你能否体会,那种被迫与梦幻剥离开来的痛苦。每当我被从“永恒”中唤醒时,我就开始痛恨眼前的现实。当面对着那一堆冰冷的仪器面板时,我总会感到自己在“永恒”中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幻的,这种感觉每每让我呕吐。这时我只想重新回去,回到“永恒”之中。那里有我的一切,有我愿意接受的一切。年轻人停顿了一下。甚至有的时候,我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像古代的那些叛逆者一样,找一副足够强壮的承载体,离开这个社会,抛下这里美好的一切,到外面的世界去。年轻人望着远方,那里,将人类的文明城市与野蛮的外界隔绝的防护罩泛着银色的反光。我看过很久以前保存下来的纪录,在那个时候,外界的自然就是一片死寂的世界。那种地狱般的景象,是没有见过它的人类所无法想象的。到那里去,然后死在那里。这件事对于人类来说是残酷的……然而,它又是真实的。
年轻人说完了这些,就陷入了沉默之中。我也一样。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许久之后,年轻人轻声问道,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是谁?
我“微笑”着,我尽力使我的意识层面在他面前表现出友善的姿态。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只装作没有听到。
——以上文字摘自101:《一个天使的访谈手记》


什么才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幻?
当你带着食欲在饭桌上吞进一口热腾腾的米饭,让带着清香的米饭在口齿间被慢慢咀嚼,体味着粮食与口腔之间那种惬意的摩擦,这种体会叫不叫真实?当你想象着一滴水滴从无限的高空落下,聆听着它与风声的交汇,任凭它在心湖中折射出一道道微漾的波纹,这种感觉是不是虚幻?
如果说现实生活的体验是一种“真实”,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不断寻求一种“非日常”、“非真实”的“介于信与不信之间的有意识的自欺”?如果说“真实”确实如此令人厌倦,那么为什么离开了“真实”我们的心灵又将无所依存?是不是我们本来就不能把握现实生活的种种不确定性,我们一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地认同这就是“真实”然而又本能地排斥这种定义,我们的灵魂在理性的重压下苦苦挣扎无法解脱——有没有这种可能?
于是我们厌倦了寻求答案正如我们厌倦了俄罗斯方块中的不断堆砌正如我们厌倦了三国信长中的募兵招将正如我们厌倦了命令与征服中的坦克大战而曾几何时我们还以为这就是我们的全部。我们只有放逐自己准农业时代的灵魂让它们在后工业时代诸多真实与非真实之间徘徊感受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游戏然后又将它们一个又一个地放弃。
也许,这种可悲的境况才是唯一真实的。
而且说了几多废话,某人已开始厌倦语言本身。因此某人决定就此闭嘴,坚决打住。

在没有梦的时候,这座暧昧的城市就在我的眼前一直延展开去。欲望从大街小巷中走过,不曾带起过半点烦扰的灰尘。这是一个明净的冰冷都市。光与影同时存在于每一个无限的角落,清澈的阳光轻灵如歌,模糊的阴影温柔似水。死亡的激情与悲伤的缠绵交织着在我身旁掠过,然后升上半空之中。我抬起头,看见它们化作了两颗藏在夜幕后的看不见的星星。在我的心底低声吟诵着一首黎明的诗,可沉沉笼罩着大地的,仍是那无穷无尽的黑暗。如何才能结束这挣扎?凛冽的风如同睿智的老者般低垂下了高傲的头颅。一片荒凉之中,四周的空气中浮现出了答案……只有爱、爱、爱。
在没有梦的时候,未知名的建筑一幢接一幢地在我面前矗立起来。它们排成一列向着未知的远方不断推进着,构成了连续而又缥缈的风景。心中的大雾慢慢向四周弥漫,我感到心中传来一阵刺骨的寒冷。我平伸出双手,在灰色的它们面前慢慢经过,用手指尖触摸着它们冰冷坚固的表面,感受着那如铁的冷漠。没有表情的墙壁高耸入云……我用我的耳,我的心仔细听着,却始终没有找到一扇可以进入的门。我终于明白,这是一个自足的世界,一个拒绝外力干扰的沉默之地。飘扬在空中的是自上古时期遗传下来的高傲,久远的矜持是不可逾越的。一切事实的真相均远离此地,在那存在的风景背后,皆为空、空、空。
在没有梦的时候,我的一双盲眼却在寻找着一线光明。这个地方是一个无可奈何的例外么?我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不,不会。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但是我的心却从未欺骗过我。我继续向前摸索着,却一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在我倒下的瞬间,我确切地感觉到了什么。我发出一声呻吟,挣扎着支撑起疲惫的身体,向我的直觉指引给我的方向走去。哦,那只是一个狭小的空间,一盏微弱的灯光将柔和的光线均匀地洒在这里。一个倦了的孩子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或她)那头凌乱的黑发在灯光照耀下泛出一片金色。我的心一阵激动,我轻抚着他(或她)的头发,通过他我将看到什么?我向窗外望去,夜的女神摊开她那双冷酷的翅膀,轻轻抚慰着受伤的大地;影影卓卓的远方,全是夜、夜、夜。
——以上文字摘自101:《永恒中的日子》


某人在一个秘密的网络站点上翻阅着关于“永恒”的资料。某人不停地呲牙咧嘴作痛苦状打着呵欠。某人已经忘了是如何得到这个网址的了。一项项触目惊心的资料随着滑轮的滚动在显示屏上翻动着,直至某人陈旧脆弱的二十一世纪大脑严重超载。然而它又是如此地吸引着某人,以至于某人根本无法停止下来。某人觉得特累,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心智是否能够接受“永恒”的存在,于是心灵疲累精神亢奋的某人只好不停地装作打呵欠来自欺欺人表示自己还算正常努力掩饰认为自己已经趋于变态的可怕想法。
某人无法想象,如果某人身处那个时代会是个什么样子。一个人类,生存在自己想象中的无数个世界之中,游戏着完全凭自身意志发展的游戏,成为自己精神游戏国度的无上的王。为了避免有一天个体想象力枯竭于是又把全人类的思想联网,在保证个体绝对自由的前提下为个体思想活动提供无穷尽的可能性。在先进物质技术的基础上,人类的精神很大程度上跨越了物质的束缚,人类第一次得到了绝对自由的生存状态——
——绝对的自由……真的会成为这样么?
某人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让凌晨的冷风吹吹因熬夜温度早已超过安全标准的脑袋。窗外的夜很静,某人呆呆地望着窗户玻璃上映出的某人的脸庞,那个映像因为不充足的光线显得分外缥缈。某人忽然看见自己——嗯?某人自己?还是Q版造型的?——不、不对,是、是一共四个某人自己,穿着保姆装在某人鼻尖上跳舞。
某人冷静地伸出手去,将那四个某人自己一一捏死。
这样某人又回到了现实世界之中。虽然指尖上还带着粘粘的血迹,但某人感觉好多了。等一会儿要用力士牌香皂洗手,不,用力士皮肤容易干燥,还是用夏氏莲……哇哈哈哈现实生活,现实生活!

你闭上双眼,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已从上一个叙事文本中退出。那个由你和另外一个人类共同创建的叙事文本包含了六个单向循环的宇宙,这还是那个家伙由远古时期的六道轮回理论所想到的,你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个头脑敏锐的小子。但是很快那家伙的狂热劲使你厌倦了,要让你把思想放在那种终日体验摧毁与被摧毁快感的地方的想法让你感到沮丧。于是你打着呵欠从那个爬满黑暗和毁灭意识的假想地狱中退出了。
还有什么更有趣的话题?你不想费神再重建一个了,于是你开始浏览“永恒”中已经存在的叙事文本。大量的信息流以光速在你意识表层上掠过,能够引起你兴趣的有如许之多,你一时不知该选哪一个好。最后你随意选择了一个。有时候,没把握的事情反而更加有趣。
然而一进入那个叙事文本,你就开始感到失望了。这是一个已经被创建者放弃的暂时性叙事文本,就是叫做“废壳”的那种。黑暗的空间中无数狰狞的眼球和牙齿如同沸腾的泡沫般不断涌出,远方黑暗的深处,充斥着人类最原始野性的声音。你挥一挥手,黑暗立即如盛夏的残雪般退去,显出了一个由各种畸形的肉体构成的空间外延。那些湿漉漉的肉体扭动着,翻滚着,呻吟着互相绞合在一起不断生殖,吞吐出更多的肉体。看着这个充满原始冲动的空间,你的中枢神经也开始有了反应。这也不失为一种锐利的创意,但是似乎缺少某种情趣,而且你现在也不想进入这种领域。你皱了皱眉头,探出你的意识尖端想要将这个畸形的空间来一个彻底的大扫除。但就在这时,在这个空间里一个无限遥远的角落之中,你忽然看见了你一生中再也无法忘却的——
——以上文字摘自101:《第三星云纪4021:邂逅于永恒之中》


他坐在那里。他的面前放着一台电脑。电脑又被一堆易拉罐和快餐盒所覆盖。他的双手所及是一个人体工程学高级键盘。原本乳白色的键盘除了常用的几个键外已变成深灰色。在他身后,是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堆积如山的光盘。
他的眼睛和显示屏一样蒙上了一层灰尘。他的目光呆滞。他面前龌龊的电脑桌上本来放着一张刚买来的《电脑商情报游戏天地》。但是他已经把它错当成看过的老报纸随手丢到垃圾堆里去了。
他坐在那里。
他坐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他就那么一直坐着。
偶尔,只是偶尔,他也会将自己从一个又一个不同背景和叙事风格的游戏中活生生拔出来,再将自己小心翼翼地浸入现实生活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RPG之中。
可惜不能存取档。每当这时他都会恨恨地想。
——某人戏仿之作:《永恒中的日子》。哈哈。


……你并不确切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当你自认为你看到“她”时,你的清除叙事文本中残留思想的意识已经启动,刹那之间“她”的形象与原先那个空间中的一切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也许只是一小片时间的碎片,也许只是黎明时分随口哼出的一首骊歌,也许只是皮肤表层一阵细微的震颤,也许只是一阵轻轻刮过仅存在于思想中的以太之风……“她”可能是虚幻的,但是“她”带给你的那种发自灵魂的悸动——却是真实的。
你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自从那一次以后——那一次,你穷尽所有的智慧创建了一个禁止他人进入的叙事文本,在那里你能体验你那无所不能的思想所能包容的所有类型的“感情”。当你尝试着突破同时与五亿一千六百五十三万七千二百四十八个思想交流“感情”的极限时,你忽然感到一阵空虚。然后你就对这种“感情”游戏彻底倒了胃口。你开始坚信不疑地认为作为一个健全的人类,“感情”是不需要的,有“智慧”和“理智”就足够了。你一度想要去接受“第一保姆”所提供的将思想中的“感情”部分去掉的手术,已经有相当部分的人类接受了这一手术,据说效果还不错。但要付出100个天使劳动日的代价太高了,你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
但是一切的空想在这一刻破灭了。你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现在自己内心中的那种冲动。你尝试着用自己的思想复制出“空壳”中原有的意识形态,你几乎成功了——除了那个“她”以外,对于“她”来说你的复制品只显得笨拙可笑。这是你的理智所无法接受的事实。你原以为所有的“感情”,你都在那个自创的叙事文本中体验过了。第一次这样近地,你感到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思想的苍白。难道无所不能的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连人类自己的内心都还无法完全了解?这样的想法让你感到寒冷。
现在的你,只知道自己已被那种感觉所完全淹没。这种感觉是自从诞生之日起三天内就接受了人类发展历史过程中几乎全部知识的你从未有过的。它是如此之强烈,以至于你感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为之而颤抖。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掺杂着痛苦的快感,你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扼住了咽喉无法呼吸。你拼命让头脑清醒起来,然而你的理智给你的回答只有徒劳的绝望。恍惚之中,你依稀记起了,那些上古文献将这种生理/心理现象称之为——
爱。
你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生已永远无法摆脱这种感情。你在自己的正常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做出了决定,“知道”你一定要找到那个稍现即逝的“她”,即使“她”只是“永恒”无限的公共意识流中一抹早已被淡忘的阴影。“知道”你的人生将因这一天而彻底改变,“知道”你交出了你自己。“捆锁你是你自己的话语,折磨是你的。”“知道”你余生的全部意义,都将为完成这一不可完成的任务而存在。
——引自101:《我们这个时代的粗糙爱情》


面对“永恒”中以光速更新的超过10的二十六次幂条信息流,要是换作了某人根本不可能有产生寻找一个已被消除掉的意识形象的勇气。假设那个“她”不是因外在因素干扰而在意识层面上产生的幻觉,又假设那个“你”最终找到了“空壳”的创建者,最可能的结果也是那个创建者为了清理出记忆空间已将有关这个“空壳”的一切从大脑中抹掉了;或者那只是一个即兴的创作,有关信息根本就未曾进入过记忆体。剩下的一种可能就是一直等待有其他的人类的思想可以产生出“她”的形象,但是由于这一现象已经超出了当时人类所能理解的范畴,这样的可能性十分之渺茫,更不用说那个“你”能够在“她”所存在的叙事文本被废弃最后清理掉之前及时地找到“她”的困难。
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当心弦因为爱而触动,这时的感觉是否能够超越一切?
当用一秒钟终极的爱情体验做交换,你是否愿意放弃自己的所有?
唉。某人无法回答。
而《我们这个时代的粗糙爱情》(下称《爱》)中的“你”却在永恒中找到了答案。让人有点羡慕啊。
毫无疑问,101的《爱》是一本即使放在某人所处的公元二十一世纪初叶来看也是十分粗糙的小说。最令某人不能忍受的是书中的主人公“你”在“永恒”的精神世界里历尽千辛万苦,在绝望的煎熬之中凭着内心始终支撑着自己的那一点力量苦苦寻觅,眼看就要成功之际(某人的感觉),小说竟然在“你”一阵发呆之后就结束了。看着这样空洞的结局某人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起来。虽然101在小说自序中声明小说中的一些具体处理是为了契合整部小说的开放式双曲线性结构,虽然某人承认没有结果才是最有可能的结果,可是某人觉得这样做也太……那个了……101那家伙整个儿就一混账!
出于对小说主人公“你”的同情,某人续写了一个理论上无法实现的结局:在经历了精疲力竭惨无人寰的寻找过程之后,“你”终于找到了创建那个“空壳”的人类。那是一个朴实无华的异性,她的思想无法让你产生任何感觉。你简直无法相信,是她创造了你梦中的那个“她”。
你:是你创造了……那个么?
她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看着你,伸出双手试图触摸你的思想。慢慢地,你看见她那不确定的表情渐渐溶解了。然后她开始与你对话。
她:我记起来了。
你:(长出了一口气。你能感到你的灵魂在颤抖)你、你还记得么?真不容易。
她:(抬抬眉毛)你在说我么?还是在说你自己?……那时的那种意识我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的感受和你完全一样。在创建叙事文本时不经意间“他”就出现了,等到我发现“他”时,我的心灵已经被那种无法控制的感觉吞噬掉了……当时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心里只想着这不可能。可是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过后“他”就变成了一个俗不可耐的陈旧的意识,再也无法引起我的注意。然而……那种感觉依然存在,并且从此占据了我的内心……(摊开了双手)你看,作为创造者的我也在追寻那种感觉,但是直到今天我都没有成功。所以,虽然你这么辛苦找到我,但是好像你的运气并不如你想象中那样好得不可思议。
你:……是啊……
你不想让你的沮丧表现在你的意识表皮上,但你无法很好的控制自己。这种情形,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她:两个无法雷同的人类。两个无法雷同的思想。
一阵沉默之后,忽然她话锋一转,说出一句让你感到吃惊的话。
她:既然我们的遭遇相同,那我们就一起等待着我们所追寻的东西出现吧。你的思想愿与我的思想同在吗?(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你愿意嫁给我吗?”求婚的意思。只是这种只流行于古代的行为在当时的时代几乎已经绝迹,所以“你”会感到惊讶。——某人注)
又是一阵沉默。你盯着她,你能感觉到一阵颤动着的不稳定意识在她思想中娓娓流过。面对着眼前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异性,你忽然觉得与刚才相比,她的什么地方开始变得有一点不同了。
你:(迟疑地)……两个无法雷同的Horizont……?这种存在的可能性存在吗?
然后你马上又接着说下去。
你:呃,也、也许可以尝试一下呢。说不定这种行为会成、成为一种新的流行。
你看见她笑了。她笑得真好看。你没有觉察的是,此刻的你也一样。
一切,都因为有“爱”。

“在仪式推迟了/ 的早晨/ 他们并没有惊慌/ 失措/ 只有一些/ 浮肿的忧虑// 整整六个小时/ 他们只是站在那儿/ 进行反刍 和关注// 远处/ 九个太阳烧炙大地/ 蓝色的氮气中/ 某人开始/ 学习呼吸// 故事结束的时候/ 快乐的神诋/ 没有来临”
——引自101:《永恒之歌•遇见》


在那个网页的末尾,居然还有如何让自己的精神加入“永恒”的详细技术性介绍。
某人没有去看它。某人只是将头仰靠在沙发靠背上,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关于这一事件的真实性某人已不再深想。继续那样的话某人相信自己很快会死掉。
那些未来的人们,此刻还在无止境的游戏王国里尽情挥霍自己的精神吧?
不知为什么,某人忽然想起了几千年前,释迦牟尼在大树下圆寂。据说在临死之前的一刻,他抛弃一切迷茫,参透了宇宙间的全部秘密。他死得异常安详。留下一干弟子们的唏嘘,还有后人无限的景仰与憧憬。那一刹那间的永恒,应该是一种精神上的完美吧?人类史上多少求道之人梦寐以求的境界,在这一刻成为永恒——
“九天之上,翩翩起舞;写下一部部,遗忘的书。”
然而伴随这一理想精神境界到来的,是死亡,是圆寂,是最终归于纯粹的虚无。
这就是一窥真理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那么在“永恒”之中,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类是否又真如他们自己所说,处于一种绝对自由的生存状态?
“第一保姆”把“永恒”定义得很复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永恒”仍然是一款游戏。一款“非日常”、“非真实”的“介于信与不信之间的有意识的自欺”的游戏。为什么号称精神臻至巅峰的人类仍需要这种自欺,否则便会在一次又一次的集体突发性精神瘟疫中绝灭?那种自欺是否为了掩饰某个缺点、某种局限?当初对于“第一保姆”的启用,设计者是否也考虑过日后的这种精神需要?
看来情况并不那么简单呐。
按“第一保姆”的设计初衷“永恒”应该维持在一个纯净稳定保持不变的状况之下,本身并不导向任何一种发展。但是它展现在某人面前的却分明是一个可以预想的悲剧性结局。或许“永恒”也只是一种更高级的物质基础,让人类的精神到达顶峰的一个阶梯?
科学界提出过“熵”理论。世界从创始至终了,从虚无中生出物质,从物质中生出精神,再由精神的不断发展最后达到真正的永恒——虚无。生命的本能支撑着这一循环不断往复,生生不息。这是否就是宇宙的绝对真理?
某人盯着显示屏上那则“你想让自己的精神升华至‘永恒’境界吗?想要加入我们,请点击这里。”的蹩脚广告,不断闪耀跳动的字体让某人产生了一种眩晕感。某人慢慢地站起身来,举起椅子狠狠地向显示屏砸去。
古人,现代人,还有未来的人类,所有人都始终带着“介于信与不信之间的有意识的自欺”进行着“追求真理,然后答案在我手中”的游戏,然而每一个答案后来又都被证实为是谬误的或者不完整的,于是后来的人又开始新一轮的游戏……也许这是一个永恒的过程。既然无法知道答案,那么就泰然地享受这个游戏的过程,这也是一种让自己的灵魂平静下来的态度吧。
某人望向窗外。静夜,一轮明月当空。
某人宁可相信那是一轮明月。
某人宁可相信自己遇见了一种真实。

“……天使们的出勤频率越来越低。那些不用从‘永恒’中时时醒来的担任天使职务的人们乐得这种变化,却没有考虑它的起因与可能带来的后果。最后一位被‘第一保姆’唤醒的天使在例行检查时吃惊地发现,‘第一保姆’的自我维护功能日趋完善,已达到了百分之百自动维护的程度。然后其他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位天使。慢慢地,天使这一职位逐渐被人们遗忘,湮没在混乱的历史之中。人类每个成员都沉浸在自我的造物主游戏之中,他们没有意识到,人类的命运已掌握在一台由他们制造出来的超级电脑手中了……”
“‘第一保姆’这样做是出于什么目的?是因为自身意识的觉醒而要控制人类?还是它的制造者早在很久以前便已埋下的智能程序,一旦遇到某种情况的触发便自动启动?‘永恒’是一种偶然还是预谋已久的阴谋?这样做法目的又是什么?‘第一保姆’接下来要做些什么?‘永恒’将会走向何方?”
“有谁能够回答?”
——引自101:《永恒的十七种结局》


“……局势好像越来越倒向反对‘永恒’的人类唤醒统一阵线,已有超过三成的人类加入到这一行列之中。而按照‘永恒’创立之初的规定,如果有超过半数的人类反对‘永恒’计划,那么‘永恒’将自动关闭。人类唤醒统一阵线在任何他们所到过的场合宣扬人类受到‘第一保姆’的‘永恒’计划的欺骗,必须马上终止这个游戏。而以现状维持委员会为代表的保守派则保留相反意见……个别区域发生冲突,人类唤醒统一阵线和现状维持委员会的人互相狂刷对方的叙事文本,并在作为两派沟通渠道的公共文本中破口大骂……”
“……新成立的超越主义教会提倡人类应隔绝自己的思想,让自己的精神衰竭于纯净的孤寂,从而达到一种更新层次的圆满……迄今为止已有将近20亿人公开加入超越主义教会,而私下接受这种教义的人更是不计其数。现状维持委员会与人类唤醒统一阵线的发言人第一次共同发表声明,认为这是一股邪恶的反地球反人类新势力,又可能是来自外星球的反动势力在地球上展开的一项新的阴谋,呼吁大家保持警惕,与其坚决划清界限……”
“……据最新消息,由现状维持委员会重兵把守的‘第一保姆’核心区域似有遭到入侵的嫌疑。人类唤醒统一阵线宣布他们的顶尖骇客已突破七百万道精神防线,现已进入核心区域的内部,正与现状维持委员会对‘第一保姆’的控制权展开激烈争夺,现胜利在望……”
“人类唤醒统一阵线终于成功地关闭了‘第一保姆’和‘永恒’,全世界1000亿人类同时或自愿或被迫从‘永恒’游戏中醒来,呆在试管里容器里芯片里磁场里傻傻地望着闪烁着白亮反光被称为‘天空’的城市防护罩的合金顶棚不知所措。这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历史时刻……”
——引自101:《永恒的十七种结局》


“……那里也空无一人。往日无数信息流飞驰而过的各个叙事频道如今空空如也。我终于明白了,现在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
“‘第一保姆’仍在辛勤工作着,增加记忆体和删除一些已被淘汰的‘空壳’。它不知道,它所服务的玩家们已从这个游戏中退出了。为什么全人类的思想在一瞬间变得无影无踪?他们去了哪里?我心底的疑问在公共频道里画下一个个巨大的问号,然而再也没有人会回答我了……”
“我的思想独自在空旷的世界中飘荡。我感到非常的孤独。我创立了一个叙事文本,创造了一堆爱人小孩爹妈奶姨试图营造一种温馨的气氛,但是他们都过于理想化了(我竟然现在才意识到),完美得使我始终无法忘记‘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这一事实。现在我似乎隐约有点明白以往令人类头痛不已一直无法找到成因的精神瘟疫是怎么回事了。”
“我把那个完美家庭版的叙事文本删去,又重新创建了另一个。没刷过牙的腐臭的天空压在背脊上,阴森森的墓地一望无际,晦暗压抑的气息很衬我现在绝望的心情。我用双手刨开其中一个坟墓,朽坏的红木棺盖顶在泥土下渐渐露出了肮脏的脸孔。我吃力地掀开棺盖,潮湿的泥土纷纷落下,四周被惊醒的尸体发出不满的嘟哝声。然后棺材里的尸体站了起来,我躺进去。它好心地帮我掩上棺盖,这时我发现它腐烂之前的面目与我惊人地相似。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情节,至少不是我有意识地设计的。耳边传来棺盖合上的陈旧的声音,当黑暗将我完全覆盖时,我知道,游戏结束的时刻来到了。”
——引自101:《永恒的十七种结局》


最后,是关于《永恒领域:有一种声音叫做未来》这篇文章的结局。
其实有没有结局还有什么关系?反正永恒是没有结局的。
可能有读者比较关心那个秘密网址,这点可以谈谈。那个网址是网上一个不认识的家伙塞给某人的,到现在某人都不知道他是谁。网址名好长,几百个类似韩文的奇怪符号中夹杂着少量汉字,刚开始某人还以为是病毒。由于太复杂记不住,登陆网址时某人是整体拷贝到地址栏里的。在某人把显示屏砸了之后(某人有点后悔,早知道拔电源的),硬盘里就再也搜索不到那个网址名了。就像悬疑小说一样。过后还害得某人失眠了好长一段时间。
正当某人打着呵欠想要用一句庸俗的名言结束这篇文章时,隔壁房里的电话忽然响起了铃声。谁会在这么晚打来电话?某人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一个熟悉的男中音,喂,阿ram吗?上次的“快乐”我做出了第二代哩。这一代克服了一代的一些缺陷,成为真正完美的梦境世界了!我现在正要开始测试,你要不要来一起体验体验啊……
某人挂断电话。是L。某人想起了那三十个植物人。某人的额头上开始泌出汗珠。
接着某人跑到洗手间去用冷水洗耳朵。就当刚才那个电话某人从来没拿起来过。如同101所说,游戏已经结束了。
然后当一头水渍的某人抬起头来时,某人在面前的镜子中看见了——

(全文完)
这它犸就是你的问题
Posted: 2008-01-22 04:36 | 4 楼
你们啊na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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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风•没有时间的遗忘部落1

没有风•没有时间的遗忘部落
作者:01ram

这是一个摇摇欲坠的世界,有着不确定的未来和不确定的现在。灰色是这里唯一的色彩;除此之外,还有出现又消失的村镇和人们。安静的人们。沉默的人们。死寂的荒野广阔无边……在这里,抬头只能看见凝固的天空与时间……
就是这个灰色的世界,它是他一生中最后的珍宝。
他和她的,也许。
他心中永远的女神……
——引自南天:《辐射时期的爱情》


长老

长老的故事,部落里每个人都知道。

长老住在设在山洞里的部落祭堂里,只有部落里的巫师有资格见到她。部落中最强壮的男人伍德斯托克说长老是世界上拥有最伟大智慧的长者,每当遇到难以逾越的困难时,都是全靠她的指点这个部落才得以保存至今;巫师马奇科自称其巫术的法力直接来自于长老的启示,他教给村人每天祈祷的方法,好祝福长老长命百岁,永远佑护这个部落;克里斯蒂娜大妈常常回忆起去世的母亲给她讲的长老如何教大妈的奶奶的妈妈做美味的小烤饼的故事;尤迪说,我希望今天晚餐时长老能保佑我吃上一大块美味的双头牛肉,最好再来一串烤得香香的老鼠肉;刻薄的萝丝姑姑提起长老的时候却没什么好脸色,据说她有一段时间天天用马奇科教的法子向长老祈祷,但是却不见长老显灵的迹象,害得她偷放在屋子里满心指望能自动变多的蜥蜴肉干最后坏掉了三分之一,还因此被部落里的男人一顿好打;哈亚则说他不在乎什么长老不长老,反正他从没见过长老显灵,有没有长老这个人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心里最在乎的就只有斯薇蒂;而他身边长着一张圆圆脸蛋的斯薇蒂每当这时总是偎着他甜甜地傻笑,估计她也不在乎;食土者和其他时候一样,总是嘴边淌着口水,睁大了眼睛不说话;还有法特伯老爹,每次一喝多了法特伯晕乎水,嘴里就唠叨说长老的年纪虽然已有一百多岁了,但他有一次曾听见过长老的声音,还跟少女般纯真甜美;这时如果旁人表示不信,他就赌咒发誓地跟人急。

长老的故事,部落里每个人都知道。

但就像哈亚说的那样,除了担任部落巫师的马奇科外,没有一个人见过长老。

或许还有半个人见过,那就是法特伯老爹。但他说他只听到过长老的声音,而且还描述得那么匪夷所思。任凭老爹捶胸顿足信誓旦旦,听到的人大多不信,因而勉强只能算半个。

法特伯老爹慈祥和蔼,但是身材臃肿兼行动缓慢,加上上了年纪,没什么劳动和战斗能力,本不该享有共有部落财产的权利,按惯例早该被赶出部落独自在荒原上自生自灭;但老爹有一次无意中学会了一门本事:他能将一种采自野外的不知名的酸果子用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方法酿成一种味道甘冽的液体。这种液体人喝了以后会陷入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不由自主仿佛元神出窍般,身体不受控制,往往要大睡一觉后方能恢复。部落里的男人们很快便爱上了这种神奇的新饮料,他们管这种液体叫法特伯晕乎水。法特伯老爹才不管他们爱管它叫什么,只要能用这种饮料换来一日三餐和在部落中生活的权利,老爹就很开心了。

这项新发明为老爹带来的还不止这些。以前由于年老体胖不能完成份内的工作,按照部落的规定差点要被赶出部落流放荒野的老爹,现在不仅不用担心生活,而且还不用辛苦地工作,只是每天做做轻松的制造法特伯晕乎水的活路就行了。部落里的男人们也不像过去一样对老爹不理不睬,有时见面还要招呼一声老爹,让法特伯老爹好不得意。不过对老爹不满的仍有人在,巫师马奇科便是其中最明显的一个。马奇科宣称法特伯晕乎水为污染灵魂的饮料,他一度想以长老的名义禁止这种饮料在部落里的存在,但部落里男人们的头领伍德斯托克严肃地对他说,部落里的男人们战斗劳作之余,需要这种神奇的法特伯晕乎水放松身体和精神,这时无所不能的上天赐给部落的珍贵礼物,决不能轻易禁止;长老不可能犯错,一定是巫师弄错了长老的旨意。马奇科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看到伍德斯托克两只眼睛正紧盯住他,于是只是嘴唇蠕动了几下却终于没说出什么话来。因而老爹继续过着他逍遥的生活,只是偶尔会遇到马奇科当面抱怨法特伯晕乎水是恶魔的饮料,每当这时老爹便赶紧灌上几大口,然后便在悠然陶醉中昏昏睡去,马奇科说些什么,那是再也听不见了。

不过法特伯老爹真正晕乎的时候并不多。每当清醒又空闲的时候,老爹便坐在他那顶部落里最破烂的帐篷门口,神色平和地注视着时光在身边缓缓流逝。老爹不像部落里的男人们那样爱聚会,当然女人们扎堆儿嚼舌头更是没有他的份儿;在旁人看来,老爹只是一个终日坐在自己帐篷门口发呆,等待死亡降临的垂垂老者,只有在需要来上一口法特伯晕乎水的时候,他们才会意识到老爹的存在。甚至在村里每天分发食物的时候,他们有时都会忘记留下老爹的那一份。法特伯老爹也不怎么在意,每当这时他总是饿着肚子喝上几口法特伯晕乎水,然后在梦想之中幻想着大块的双头牛肉和蜥蜴肉干。

有时候法特伯老爹也会回想起自己过去年轻的时候。那时老爹还是部落里最强的男人之一,能抓住大蜥蜴的两条后腿将它们一撕两半。那时老爹还爱上过一个姑娘,但现在的法特伯老爹已经记不住那姑娘的模样了。不过法特伯老爹回忆过去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记忆的碎片在老爹的内心里已渐渐剥落,剩下的寥寥数片已经不足以拼成一副明晰的画面。更多的时候法特伯老爹只是坐在那里,他能看见灰色的时间从他的心里缓缓溢出,流向不知名的远方。当某一天部落里忘记给法特伯老爹配给食物,老爹饿得心慌,或是天气快要变化,那一次比一次难挨的关节痛又开始折磨老爹时,这种灰色就愈发浓重;而每当部落里的人找老爹要法特伯晕乎水,又或是调皮的小孩们到老爹帐篷里来捉弄他时,法特伯老爹在开心之余往往讶异地发现,那股从心底流出的时间竟然了颜色,忽黄忽绿变幻不定,并萦绕在他四周久久不曾散去。法特伯老爹很想跟别人讲讲自己令人惊奇的发现,但他知道说出来只会惹人嘲笑,部落里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相信他的话。于是老爹将它藏在心底,当作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的。那一次老爹正在采集酿制法特伯晕乎水的浆果,无意中走到了祭堂外面。依照部落里的规矩,只有部落里的巫师有资格进入祭堂,听候长老的指示和侍奉长老日常起居,一般族人是不能随便接近的。平日间祭堂外都有卫兵警戒,只有在巫师与长老交流时,为防止天机外泄,祭堂外十米之内是禁止任何人进入的禁区。这天法特伯老爹无意中走到了离祭堂不远的地方,抬头才发现祭堂所在山洞洞口就在面前不远处。没有卫兵,想必是长老正在向马奇科传达旨意。老爹顿时吓得面无人色,他摸着胸口定了定神,四下望望发现似乎并没有人看见他触犯部落里的禁条。法特伯老爹慢慢呼出一口长气,回头正想赶紧走开,但就在这时,——据老爹事后讲,他听到了他在余下的时间中再也无法忘记的声音。法特伯老爹没有注意到,那时候一小片殷红的影子在他背后稍纵即逝。从那时起老爹就开始可以看到从自己心底流出的颜色,只不过过了一段时间老爹才发现自己的这项本事而已。

每当法特伯老爹喋喋不休地描述着那仿佛天籁般甜美的声音时,部落里很少有人会去想,老爹是如何能够听到长老的声音的。因为在他们看来,喝昏了头的老爹说出来的话,比狗屁还不如。晕乎乎的老爹也不去计较,只图自己一时说个痛快。老爹没有发现,往往这时巫师马奇科的脸色显得十分的难看。又一次他在路上拦住法特伯老爹说,我知道你违反了部落里的禁忌。你胆敢偷听我与神圣的长老对话。原本十分木讷的老爹这时头脑却少见地分外清醒。脸色灰白的他回答说,长老的声音是一天晚上他做梦时梦到的。趁马奇科寻思人做梦时是否能梦见声音时,法特伯老爹早已溜之大吉。自从发生了这件事后,老爹每每发誓一定要忘记那个声音;不过几口法特伯晕乎水一下肚,法特伯老爹就又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好在那以后马奇科也没有找过老爹的麻烦。

法特伯老爹能够看见自己心底流出的灰色的时间,那种暧昧的颜色告诉法特伯老爹,自己所拥有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法特伯老爹知道,当最后一滴时间离开自己的内心时,那就是自己最后时刻的来临。法特伯老爹不在乎,他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将自己帐篷里唯一的奢侈品——一个挂在墙上的特大号蜥蜴头骨取下来系在身上片刻不离,希望能把它带到另一个世界;不过老爹却没想到,死神到来的方式是如此的平淡。这天晚上法特伯老爹正在做着酿制法特伯晕乎水的工作,他按照自己无意中发现的方法,把大堆的浆果在木罐里捣成酱,加上少许水,再用干草和上粘土把罐口封起来。这种法子他从未跟部落里的其他任何人讲过,法特伯老爹知道,要是有其他人知道了这种法子,自己就无需在部落里出现了。正当法特伯老爹将罐口最后一丝缝封好时,木罐忽然从中间绽开了一条缝。一阵轻微的声音传入老爹那已不太中用的耳朵,老爹转头看去,正好看见一只眼睛在帐篷的破洞上一晃而过,然后就是急速跑开的脚步声。法特伯老爹神情镇定地放开坏掉的木罐,慢慢搓掉沾在手上的粘土,摸了摸蜥蜴头骨,还在腰间系得好好的,于是起身向部落出口走去。

为了安全起见,部落坐落在一处隐秘的所在,与外界唯一的通道是设在两道悬崖之间的吊桥,由部落里的男人们轮流把守。这晚值勤的是伍德斯托克,他事后对人说,他当时看见法特伯老爹从部落里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心里正觉得有些奇怪。老爹,这么晚了出去干什么,伍德斯托克问道。法特伯老爹就像没听见似地,径直向吊桥走去。伍德斯托克又大声问了一遍,仍然不见回答。他追上去拍了拍老爹的后背,心想老家伙是不是邪灵附体了。法特伯老爹这时已走上了吊桥,他只觉一阵震颤从背上传来,随后心脏便开始剧烈的绞痛起来。法特伯老爹低下头去,这时他看见最后一滴殷红的时间从自己干涸的心底流出。我看见了自己的死亡。带着这样的有几分古怪的念头,老爹从吊桥上向下坠去,一直向下坠去。


法特伯老爹

法特伯老爹从吊桥摔下悬崖的那晚,全部落所有的木罐全都莫名其妙的绽开了一条缝。刚刚偷看到法特伯晕乎水做法的尤迪,本来想自己试试看看,但坏掉的木罐让他除了父亲的一顿好打之外什么也没尝试出来。父亲还让他重新做一个木罐,这项本该由成年男人做的工作足足耗费了尤迪一个星期。——其实第二天父亲气就消了,尤其是在听说别人的木罐也坏了以后,于是尤迪的苦役也可以免去了。但是尤迪还是坚持把它做完了,虽然最后的成品异常粗糙。因为从那晚开始,小尤迪天天晚上做大啖美味食品的美梦。他一定要看看费尽心机才得到的法子管不管用,否则绝对无法甘心。

在部落里,特别是在收成不好的时候,能够吃饱肚子的只有成年男子。因为他们作战打猎,对整个部落的生存有着重要的意义;其次是部落里的妇女,她们和儿童只能分得正常口粮的三分之二左右,因为按照部落里的观念,妇女的主要作用只是繁殖和抚养后代,以及从事一些轻体力工作。只有当妇女们在怀孕时可以得到一些优待,享有较好的饮食;而小孩们则干脆被认为暂时没多大用,用不着多浪费宝贵的食物;上了年纪的人就不用担心了,反正他们要被赶出部落在荒野上自生自灭,像法特伯老爹那种幸运儿只是特例而已。虽然男孩的境况要比女孩来得好一点,但对于刚刚开始发育的小尤迪来说,每天那两顿可怜巴巴的食物实在是不够塞牙缝。由于饥饿难耐,尤迪和小伙伴们常常结伴捕猎一些小号一点儿的动物,或者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去拿部落里的食物。被发现了固然是一顿痛揍,偶尔得手了几个小家伙也经常因为分赃不均扭打做一团,最后一个个青鼻子对着肿脸。尤迪身材瘦小,又没什么劲儿,每次都争不过其他人;最后带着一身伤饿着肚子回去,被父亲发现了又不免一顿教训。在尤迪幼小的心灵中,天堂就是一大盆子双头牛肉,能够让他一头扎进去,疯狂大嚼再也不出来。

部落里最让尤迪羡慕的就是法特伯老爹。因为在尤迪看来,老爹原本在部落中的地位似乎和自己差不多,却因为发明了神奇的法特伯晕乎水而为自己赢得了大碗的食物。尤迪觉得自己如果也能搞个类似的发明,就能和法特伯老爹一样幸福了。于是尤迪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他一连几个小时趴在部落里的牛栏边,目不转睛地观察双头牛对除了食物之外的什么东西感兴趣,希望能发明一种专门诱捕野生双头牛的装置,这可比法特伯老爹的什么晕乎水有用多了。日子一久,尤迪虽然还是搞不清楚双头牛那捉摸不定的嗜好,但他又有了一项惊人的发现,那就是双头牛们之间有一门专业的语言,它们用这个进行交谈,彼此交流一些昨天天气怎么样今天食物供给量又少了你的排泄量真是惊人之类的思想。尤迪为这个新发现欢欣鼓舞,他开始立志学习双头牛的语言。经过长时间的刻苦努力之后,尤迪觉得自己能够将双头牛们到我这里来吧这句话译成双头牛语了,就跑到部落附近的一座小丘上对着旷野喊了一下午。后来正好尤迪的几个小伙伴们成功的抓了几只小蝎子,烤好后一边吃一边走过来。几个根本无法理解尤迪思想境界的傻小子心绪极佳之余,客气地恭维尤迪学蜥蜴叫学得真像,还建议尤迪把食土者拉来跟他一起学,气得尤迪回头就跑,也懒得跟他们解释自己的伟大计划了。

除此之外尤迪还试验过很多天才般的奇思妙想,培育可食用的孢子植物、开发刺乌龟的自动寻水能力、制造太阳能烤肉架,诸如此类,等等等等。不过不幸的是,小气的上天总是不给尤迪的天才以发挥的机会,一次也没有。尤迪的小屁股的抗打能力倒是因此而彻底锻炼出来,厚厚的茧巴使得父亲的巴掌扇在上面几乎已不怎么痛了,这也是尤迪唯一可用来安慰自己的地方。

不过现在苦日子快要熬到头了!悲惨的生活即将一去不复返了!他尤迪就要出人头地了!每天枕着整块的双头牛肉睡觉!每月可用水洗一次湿澡!部落里的人见了他都要向他打招呼,像见了伍德斯托克和巫师马奇科那样!到时候看那几个平常胆敢欺负尤迪的臭小子们的样子!在这些念头的刺激下,尤迪兴奋得几乎想要跳起来。等到那个小木罐偷偷做好以后,尤迪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收集了一大堆法特伯老爹以前采的那种果子,放在小木罐里仔细捣烂,然后省下配给的饮用水加进去,最后依样画葫芦地将罐口封好。在做这些的时候,尤迪的双手总是禁不住微微颤抖。这使得他更加小心,生怕一个失手什么地方搞砸了。

当把所有工作的最后一项——将木罐埋入地下——全部完成了的时候,尤迪已是疲惫不堪,不过却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总是想要飘起来。在一旁做好标记的时候,他似乎已闻到了那诱人的香味。那香味就从他面前不远处传来,散发出香味的是一大堆美味的食物,双头牛肉,烤蜥蜴,油炸老鼠,还有许多尤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们就在那儿,静悄悄地躺在某处,等待着尤迪前去品尝。尤迪觉得双腿已不属于自己了,他就这么晃在半空中飘着,任凭着自己被引向存在于想象中的食物那里去。

嘿尤迪,你那是什么奇怪的舞蹈啊?尤迪的几个玩伴看见尤迪边走边以一种缓慢的动作手舞足蹈着,奇怪地问道。尤迪美滋滋的白日梦被横空打断,觉得双脚一下子又落在了实处。他带着几分恼怒瞪着他们,不过在注意到他们脸上那带有几分好奇的神色时,尤迪又觉得很有些得意。我才不跟你们讲哩。等我做成功以后再来看你们流口水,你们等着瞧吧,尤迪心想。不过尤迪的面部皮肤还远没有发育到成人的那种厚度,少年的心事很明显的透过脸皮以笑容的形式挂在他灿烂的脸上。小伙伴们见他笑得诡异,便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想问个究竟。尤迪站在这些高他至少半头的伙伴们面前,第一次感到自己底气十足。旁人问他什么,他只是裂开嘴笑着摇摇头,或者故作高深状地说,我现在忙得很,忙得很。你们不懂得,我在忙什么,你们懂么?谅你们也不懂。

不过小孩的矜持毕竟也有限度,飘飘然的尤迪在被引发了好奇心的小伙伴们面前不一会儿就说漏了嘴。他告诉他们他得到了法特伯老爹的真传,他曾经在法特伯老爹肚子饿没东西吃的时候省下自己的口粮让给老爹吃——不会吧,你平时不是最小气又最喜欢整法特伯老爹的吗——于是感恩图报的法特伯老爹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将法特伯晕乎水的做法传给了他——不是吧,我爸说法特伯老爹是从吊桥上不小心摔下去的——所以现在他尤迪是部落里唯一懂得制作法特伯晕乎水的人——不可能吧,就凭你?能行吗?——……你们有完没完!我说是就是!我尤迪现在可是大人物,你们知道吗,大人物!部落里的大人们以后见了我都要打招呼!你们以后谁要是再敢欺负我,哼哼,我就要他好看!谁要是跟着我,听我的话,我就让他天天吃肉,还喝只有大人才能喝的法特伯晕乎水!

尤迪的小伙伴们于是乎一下子对尤迪崇拜得五体投地。那几天他们一直簇拥在尤迪周围,争相巴结尤迪。尤迪仿佛当上了小皇帝,乐得晕头转向,嘴上忙不迭地预支出种种美好的诺言,就好像从天上到地下已经全是他尤迪的,都可以随便拿来给人一样。小伙伴们也沉浸在尤迪给他们描绘的美好前景之中。他们应尤迪的要求暂时为此事保密,尤迪告诉他们,现在不要张扬,等他第一罐法特伯晕乎水完成以后,再给部落里的人来一个意外惊喜。

这样的日子已是第七天。在伺候着尤迪过了七天耀武扬威的日子后,尤迪的玩伴们有些人已开始怀疑抱怨起来。尤迪也看出了点苗头,他赶紧宣布,将让大家见识见识由他尤迪亲手新制的法特伯晕乎水。于是在一帮小子们前呼后拥下,尤迪带着大家浩浩荡荡地向他那天埋木罐的地方开去。等到了那地方,尤迪找到了自己七天前埋下的标志,忙叫大家安静,然后郑重其事的一个人走向前去。他趴在地上,轻轻扒开一层泥土,露出了被草泥封住的罐顶。小伙伴们见了一阵欢呼。尤迪得意地笑了笑,将木罐周围的泥土刨松,然后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木罐捧了起来,放在众人中间。众目睽睽之下,尤迪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慢慢揭开封口。忽然间,尤迪觉得周围显得异常安静。他抬起头来,看见大家都看着他。——不,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面前的木罐?好像也不是。他们的目光似乎聚焦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有一瞬间尤迪仿佛感到眼前的景象模糊了起来。他往木罐里看去。他看见木罐里散发出刺鼻气味的腐败物上面长出了一朵小花。

是的,一朵花。

微微带着些淡蓝的白色花瓣,嫩黄的花心。

看上去真的很美。

小伙伴们面面相觑,在对望了几眼之后,很有默契地一齐向尤迪扑去。可是他们却看见尤迪的身体真的飘起来了,而且越飘越高。妈呀,一群小孩吓得回头就跑,只剩下尤迪一人悬在半空中,摇晃着就像一只不知所措的气球。

孩子们回家去后,都没敢和大人们说那天发生的事。第二天又看见了尤迪,也没发现他与往常有什么不同。于是尤迪还是免不了结结实实挨一顿揍。后来尤迪也从未与人说起那件事。就这样,大家不约而同将那件事遗忘了。再后来,尤迪长大了,小时候又瘦又小的他变得强壮有力,每餐也能吃饱了,还经常揍别人。他不常回忆起童年的事,他几乎已将它们全部忘记了。

只是自那以后,部落里就再没有人喝到过法特伯晕乎水。它也逐渐成为了部落里诸多传说中的一个,逐渐在人们的记忆中淡却了。


尤迪

正当挨了揍的尤迪揉着肿痛的皮肉为未成功的试验懊丧时,巫师马奇科正在他的帐篷里干着自己的事情。法特伯老爹的死对马奇科没有什么影响,马奇科认为那只是一个早就不应存在于部落中的人,他的死就像从衣袖上拂去一粒灰尘般自然。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法特伯晕乎水从此可以彻底从人们身边消失了,马奇科一向认为那愚蠢的发明对部落没有丝毫好处。听着外面的人们对于法特伯老爹突然地死去而没有留下法特伯晕乎水的任何配方而大声抱怨,关在自己帐篷里的马奇科喃喃道,愚昧的人们。马奇科认为是对的,就一定是对的。

马奇科的帐篷虽然不一定是部落里最大的,但一定是最干净整洁的。马奇科就在这里干着他应该干的事情:向上天和长老祷告,为部落成员们施法,配制一些据说能治百病的药剂——其中有一些是他个人的爱好。与以前几任巫师将各种草药毒虫咒符挂得满屋子都是不同,马奇科喜欢宽敞洁净的空间。马奇科觉得,自己虽然身为长老在部落中的唯一代言人,但却没有必要一定要处处与众不同。这多少有些离经叛道的观点在马奇科上任之初曾经给他带来了一些小麻烦,部落中一些年纪大一些的人认为马奇科这么干有点出格;尤其是考虑到马奇科是部落历任巫师中年龄最小的一位,有些人甚至明确表示马奇科不够当巫师的资格。

不过马奇科不担心。实际上就没有人见过马奇科担心的样子,即使是在部落面临生死存亡一刻的时候也是如此。马奇科对人说,他巫师的职位是上届巫师临死前亲自传给他的,当时有很多人在场,这是赖也赖不掉的,因此他一点也不担心。当巫师可没有年龄限制,他马奇科可以一直当下去;而那些说闲话的老家伙们过不了几年就年迈体衰即将被逐出部落,到时候自然没有人说他马奇科的闲话了。这话一说出来,马奇科的耳根立刻清净了许多,因为马奇科的话的确是无法回避的现实。马奇科说话就是这样,冷静,客观,不留情面,常常令人有气无力地想抓狂。

巫师在部落中权力极大,在某些场合甚至对族人有生杀大权,因此历任部落巫师给人的感觉都有些特别。尤其是马奇科,平时总是一副很严肃的样子,见谁也不笑,也不与大家打交道。部落里平日的聚会马奇科从不参加,除了去祭堂参见长老和外出为部落成员看病诊治外,他很少走出他的帐篷,连饮食也是由旁人送到他的帐篷门口。在部落里,巫师的帐篷与长老的祭堂一样,都是寻常部落成员禁止进入的地方。因此每次马奇科急匆匆地在部落里走过,然后神情严肃地钻进帐篷把门一关,部落里谁都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些什么。按规定巫师作为上天与长老旨意的传达者,为保持某种令人费解的纯洁是不能与女性发生性关系的。曾经有谣言说马奇科偷偷把部落里的女子带进自己的帐篷里去,为此有好事者在附近悄悄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始终也没找到证实谣传的机会。马奇科就这样以一种他自己的方式在部落里存在着:当部落的聚会进行得正热闹时如果忽然安静下来,那就一定是马奇科正在一旁走过了。

其实马奇科的表现仔细想想也算中规中矩,平日间若有部落成员受伤或疯癫,马奇科总是尽力医治;那一次部落流行瘟疫,也全靠马奇科才将瘟神镇下来。但大家总归是不喜欢他。这有可能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有人说,马奇科从来都看不起部落中的其他人,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要让马奇科自己评价,这句话也不能算错。马奇科确实看不起其他部落成员,他觉得其他人与自己不是一个“层次”。大家都说,在部落里,马奇克只顾忌一个人,那是伍德斯托克;而马奇科真正佩服的也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长老。

马奇科顾忌伍德斯托克,那是因为伍德斯托克是部落里战斗力最强的战士,也是部落战士的头儿。他说起话来比马奇科更不客气,还带着几分粗野,即使是对马奇科也是一样。不仅是法特伯晕乎水的事,另外还有几次,马奇科都在伍德斯托克那里讨了个没趣,后来马奇科每次见了伍德斯托克都感觉有些尴尬。不过有时候马奇科急了就把长老抬出来压伍德斯托克,伍德斯托克再不在乎也不敢对长老有什么不敬,往往就软了下来。那是出于对长老的尊敬,伍德斯托克说。要是只是马奇科那小子一个人的主意,我才不甩他呢。

马奇科将长老奉若神明,平常他说话本来就不多,每说一句话几乎都要提到长老如何如何。作为部落中唯一见过长老真面目的人,相比其他人总是有一种优越感。不过每当有人问起有关长老的事情时,马奇科却又总是三缄其口。他总是以一种淡淡的语气说,时候到了,你们中有些人自然就明白了。说这话时,他的脸上总是有一种恍惚的表情。于是从马奇科嘴中总是问不出什么名堂的人们又开始悻悻地四下说,瞧那家伙,又开始装深沉了。


巫师马奇科

尽管部落里的人普遍对马奇科评价不怎么正面,萝丝姑姑对马奇科的印象却不错。因为有一次部落出猎时,萝丝姑姑的丈夫受了重伤,是马奇科一连熬了三个晚上才将他从死神手中救了回来。萝丝姑姑为人尖酸刻薄,脾气暴躁没错,但是非还清楚,脑子也不糊涂。通常在几个女人聚在一起吐沫横飞地嚼着部落中的飞短流长时,只要话题一转到马奇科,刚才还说得最起劲的萝丝姑姑就一下子偃旗息鼓。在萝丝姑姑看来,马奇科当数部落中最有魅力的男人;他那些特立独行的行为,只是个性的表现罢了。

不过要是看待每个人都采用这种宽容的态度,萝丝姑姑在部落中的名声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了。除了少数资格老些的人她不敢惹外,部落中几乎每个人都尝过萝丝姑姑的坏脾气。萝丝姑姑的丈夫为了这个隔一段时间就要狠狠揍她一顿。可即使就是在挨揍的同时,萝丝姑姑也不忘大声诅咒她的丈夫。到最后连萝丝姑姑的丈夫都承认,要改掉萝丝姑姑的臭毛病,这辈子是不可能了。不过部落里的小孩们对萝丝姑姑的印象却很好,尤其是女孩子。因为萝丝姑姑虽然脾气不好经常骂他们,却经常在分食物时多分给他们些,女孩子还要比男孩子更多一点点。谁要是不小心摔跤受了伤,怕回家挨骂,一般都去找萝丝姑姑。萝丝姑姑通常是一边骂,一边给他们清理伤口,敷上草药;要是稍微严重些的,就领着他们去找巫师马奇科。遇到萝丝姑姑心情好时,不仅不开口骂人,还逗他们玩儿,唱歌给他们听。

萝丝姑姑对待孩子们,确实是很好的。有人说萝丝姑姑对孩子们好只是因为她自己没有生过小孩,借以排解一下自己的失落感。可孩子们不管这些,在他们眼中,虽然不觉得经常对自己破口大骂的萝丝姑姑是部落中最温柔的阿姨,但对萝丝姑姑的好感和依赖,却是无法磨灭的。多年以后,一个在外漂泊多年、当年曾受过萝丝姑姑照顾的人说,部落里当时给他印象最深的,不是伍德斯托克也不是马奇科,而是经常把人骂得狗血淋头的萝丝姑姑。

有一次,萝丝姑姑在分发食物时,被伍德斯托克发现她分配不均。在部落里,诸如分配食物这种琐事是由妇女负责的。平日萝丝姑姑总是给小孩们多分一点,其他女人时有发现,不过也不会多嘴。可今天不巧被伍德斯托克撞见了。伍德斯托克在部落中可是个以严肃认真著称的人,他当场质问萝丝姑姑为何破坏部落里的规矩。为什么,我靠,你问我为什么,啊?萝丝姑姑被发现分配时作弊正感尴尬,伍德斯托克这一问之下立刻引发了她的怒火,我就是觉得这么搞不公平!

小孩为部落出力少,当然分得的食物也少;等他们长大了,依照为部落做出的贡献,该得多少就得多少。这没有什么不公平的。

可每次小鬼们都吃不饱,饿得直叫唤,你们大男人见了不脸红吗?萝丝姑姑一翻白眼。

伍德斯托克冷冷的说,食物的分配方法是部落里的规矩,谁都不能改变。

我靠,臭屁烘烘的,真受不了!你以为你是谁?男人就了不起啦?告诉你,像你这种臭男人老娘见多了!动不动就拿部落里的破规矩出来压人,怕你呀?我告诉你……

我以部落执刑者的身份告诉你,违反和蔑视部落世代相传的规矩,如果重罚的话是可以处死的!

萝丝姑姑倒吸了口冷气,退后了一步。她可没想到几句多口,会弄成眼下这局面。面对着咄咄逼人的伍德斯托克,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那些还未来得及出口的不干不净的言语也连忙吞回肚里。

正好,巫师也来了。萝丝姑姑顺着伍德斯托克的目光看去,只见马奇科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围观众人中。巫师,你说说,照部落里的规矩,今天萝丝大姐犯下的错应当怎么处理。

马奇科慢慢地点了点头,目光仍旧低垂着,谁也不看。他沉吟片刻,方才开口说,谁都知道,萝丝大姐脾气不太好,一时控制不好自己说几句过激的话语,并不是成心要蔑视部落的规矩,因此处罚不宜过重;不过萝丝大姐确实是违反了部落分配食物的规矩,但考虑到她多分食物并不是为了自己,似乎也可以酌情从轻处理。说到这里马奇科顿了顿,这样吧,罚萝丝大姐扣除三天口粮,并且分派地里的重活一个月。伍德斯托克,你看这么办适当与否?

伍德斯托克点点头,处罚是轻了些,不过考虑到巫师所说的情况,也可以作些让步。好吧,就这么决定。萝丝大姐记着,下不为例。

于是萝丝姑姑只得忍着肚饿,每天在田地里挣扎,干着和男人们一样的重活。两天下来,整个人已变了形。丈夫见她那样,也不忍心再揍她,只是悄悄分些自己的口粮给她,免得她人垮了。就算这样,到了第三天,萝丝姑姑已有些撑不下去了。丈夫见她脸色有些不对劲,问她还行不,不行他就去求求伍德斯托克和巫师,让他们通融通融。萝丝姑姑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说亏你他妈的还是男人,怎么这么没骨气。哼,受罚的又不是你,别那么没出息。说完不知哪来的一股劲儿,撑起软成泥似的身子向地里走去。

那天地里的风特别大,吹得地里稀疏的庄稼哗哗作响。萝丝姑姑在地里弯着腰拿着削尖的木棍松土,不知怎的,觉得手中的木棍格外沉,一不小心就从手里滑落下去。往常看惯了的阴沉天空,那天也特别郁闷,压在背上让人喘不过气来。萝丝姑姑干了一会儿,觉得身子仿佛快要失去知觉了。偏偏平日间就经常发作的腹痛,这时猛烈地发作起来。不过,这阵疼痛却让萝丝姑姑精神一振。因为老早就痛惯了的,反而不太在意。部落里的女人,绝大多数都像萝丝姑姑这样,身上一直带着病痛;只不过因为时间久了病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了。萝丝姑姑借着这片刻的清醒,又弯腰用木棍继续向前锄去。

这时萝丝姑姑的脑海中仿佛一片空明,一些往日的场景如同原野上的风般在心中呼啸而过。她想起了小时候因为吃不饱肚子而和男孩子们争抢食物,大打出手;她想起了她跪在因营养不良而去世的母亲身边,心如刀绞想痛哭一场却又流不出泪来;她想起了年轻时心仪的那个他全身冰凉地被人抬回部落里时,早已麻木的心中痛苦得已没有了悲哀的感觉;她想起了在扇了后来的丈夫一记耳光之后,被他扑倒在地,随后的那种渐渐弥漫开来的甜蜜的痛楚;她想起了在得知自己刚刚产下的婴儿已死去时,那种浸透全身的虚脱感……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回忆如同尘烟般在心底扬起,她一时竟有些承受不来。萝丝姑姑吃力地直起疲惫的身子,放眼向前望去。田里还没有松过土的板结的灰褐色土地看上去竟然还有那么一大片,萝丝姑姑忽然间觉得很口渴,很想喝一口水。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想我就歇一会儿吧,就只歇一小会儿,不能让那些臭男人看了说闲话……她再也支持不住身体,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无法动弹。在她坐下前的一刹那,她还在想,就只歇一小会儿……

那天随后下起了大雨,发出刺鼻气味的雨水从天而降,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在地里干活的人们连忙跑回帐篷里,一面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这场难得的雨,一些性急的人甚至就此推断今年的收成肯定差不了。到了晚上,萝丝姑姑的丈夫才发现萝丝姑姑并没有回来。他急忙叫上几个人冒着大雨到地里去找,结果在萝丝姑姑干活的地方看见她还是那样坐在地里,头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萝丝姑姑的丈夫一扶她,觉得她全身滚烫,当下一颗心就沉了下去。他抬起萝丝姑姑就往回跑,一面对其他人大吼,去叫巫师马奇科来!

半个小时后马奇科赶到了萝丝姑姑的帐篷。他仔细为萝丝姑姑诊察后,给她灌下一些汤药,然后把萝丝姑姑的丈夫拉到一边。面对萝丝姑姑丈夫的目光,马奇科不敢轻易摇头。他只说了一句话,让她一个人静静躺一会儿。挨不挨得过去,就看今晚了。不过马奇科心里明白,照萝丝姑姑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用抱多大希望了。

马奇科把其他人赶出去,只剩下萝丝姑姑一个人躺在帐篷里。萝丝姑姑觉得脑子里非常混乱,一些模糊的影子出现在面前,她伸出手去想要触摸它们,它们却又一下子显得是如此遥不可及。萝丝姑姑叹了一口气,头一偏,却又看见自己母亲坐在床前。母亲伸出温暖慈爱的手,在她额头上轻抚着。萝丝姑姑脸上露出了笑容,这种幸福的感觉要是能永远持续下去该有多好呵!但是她却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她很想多看一会儿母亲,可是她觉得她马上就要睡着了,一觉再也不醒来。就这么着吧。就这么着吧。可能这样就会轻松了吧,她想道。

萝丝姑姑!萝丝姑姑!

这时一阵充满稚气的叫声将她唤醒了过来。萝丝姑姑缓缓睁开双眼,只见部落里的孩子们几乎全挤在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帐篷里,一双双发出亮光的小眼睛都注视着她。萝丝姑姑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但嘶哑的嗓子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时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女孩将手中一大包用茅草抱好的东西递给她,萝丝姑姑,这时马奇科巫师交给我的。他告诉我如果你醒了,就把这包药让你吃下去。萝丝姑姑觉得虚弱的双手有些颤抖,她把草包接过来打开,只见里面是几大块双头牛肉和一小罐水。萝丝姑姑再也忍不住了,她把满屋子的孩子们都叫到身边来,把他们拥在怀里,呜呜地哭起来。很多孩子日后都说,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萝丝姑姑哭,而且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过。

不知是否巫师马奇科的药起了作用,总之萝丝姑姑竟然熬过了那个晚上,慢慢地恢复过来。而且后来她还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比部落中大多数女人活得都长,而且每天照例是稍不顺心就对着部落里的人破口大骂。以至于萝丝姑姑死后的一段时间里,那些听惯了她叫骂声的人们都觉得每天的日子过得有些不习惯。

那次是巫师马奇科第一次看走眼,事后他不免暗自庆幸当初没把话说死。但即使是因此丢了面子,他也不会在意的。

当伍德斯托克得知萝丝姑姑病情有好转时,脸上仍旧是冷冰冰的没有表情。不过私下里他对人说,萝丝姑姑能活下来他是很高兴的,只是要是萝丝姑姑从此能改一改她那张嘴就更好了。


萝丝姑姑

萝丝姑姑的病情,至少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不重要的。在萝丝姑姑生病的那个晚上,他正坐在一株孢子植物下对着一个蚂蚁窝做着一些令人费解的手势。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迷惘的气息,地上变种蚂蚁爬过的痕迹已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谁都知道,变种蚂蚁在雨后是不会走出洞外一步的。可他就那么一直坐着,像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曾期待。

没有人知道从何时起部落里开始有了他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从身量上看,他只是一个未成年人;不过蜷曲的四肢和严重的驼背,使人很难看出他的年龄。也许他是住在部落附近一个隐秘的地方,经常有人看见他在部落里一些阴暗的地方走来走去,进行着一些奇特的行为。他反常的举动并不能为部落的人们所接受,只要他一出现,周围往往会有小孩子朝他吐唾沫、扔石头。遇到这种情况时,他从不反抗,只是紧闭双眼呆坐在原地,口中喃喃念着些什么。大人们都有些说不出来的害怕他,不敢把他赶走,只是把自己的孩子们连忙拉回家。伍德斯托克曾经怀疑他偷部落里的东西,命令加派人手看守吊桥,一面在部落内来回搜寻他。最后并没有什么结果,而过了几天他又神秘地出现在部落中了。伍德斯托克把守桥的人大骂一顿,不过也无济于事,因为每个人都发誓说没看见他经过,伍德斯托克也无可奈何。慢慢地人们对他奇怪的举止也就习惯了,反正他只是时不时在部落里晃荡而已,也没发现他吃用部落里的东西,就由他去吧。曾有人不怀好意地说,他是巫师马奇科的私生子。不过从未有人见过马奇科与他有什么接触,这谣言也就渐渐消散了。

人们不知道他靠什么生活。旱季渐渐来临,附近的生物是越来越少了,部落里的食物与水源也都受到严格看管,而他仍是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人们开始怀疑他知道一些秘密的水源或牧场所在地,试着派人跟踪他。但他的神出鬼没使这种尝试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还是后来有一天,一个小孩首先看见他趴在地上,吃着地上干硬的糙土。只见他用弯曲的手指将干土扣起,慢慢塞入口中,然后艰难地咀嚼,吞咽。他的小腹已鼓涨发亮,高高隆起,可是未见他的动作有何停滞。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大家都很安静,有人想说几句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回到各自的帐篷里。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伏在原地,继续重复着他那缓慢的动作。

自那以后,人们开始叫他食土者。人们对他的印象似乎有所改变了,又似乎没有。不管吃土的行为是否对部落里的人们产生一定的影响,至少有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那就是人们的确有意无意地无故怀疑过他。但对于这样一个与人类社会格格不入的人来说,人们又不知该表达出怎样的一种态度是合宜的。又有一种关于食土者的传言不失时机地在部落中流传,说食土者吃的不仅是土,还有人肉。每当晚上听到他在部落中四处走动的沉重的脚步声,部落里的女人们总是要教育自己的孩子,晚上别出去乱跑,当心食土者把你抓去生吃了!

不过关于食土者的种种传言并没有持续多久,慢慢地他就从部落聚会上的话题中消失了。部落的人们是纯朴的,对于他们无法理解的种种事实(食土者算是其中一件),他们除了刚开始的时候表达出一点点惊惧和尊敬外,很快对于如何满足基本生存条件的关心就会重新占据他们构造并不十分复杂的大脑。因而日子一长,当食土者在部落中走动时,除了小孩子们还存有那么一丝好奇心,其他人已经学会把食土者当作不存在了。对他们来说,食土者就像是路边的一颗小石子,或许和其他的石子有些许的不同,但与他们无关,对,那是与他们无关的。

不过有一件事的发生让部落的人们意识到食土者还有点正面的实际用处。那是发生在一次不成功的围猎之后,当晚垂头丧气的男人们抬回来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其中一个脑袋开了瓢,抬回来不久就咽气了。另一个被锋利的蜥蜴前爪开了膛,肚子上一大块皮肉都不见了,一手一脚也被金蜥蜴咬去大半,凄惨的呻吟声让人听了直揪心。巫师马奇科见了直摇头,挥挥手让他女人去准备后事。那两个人就被放在部落的广场上,准备第二天一早按部落里的规矩埋葬在墓地里。第二天早上马奇科第一个起床,由于昨晚伤者整晚的嘶喊呻吟使得他有些睡眠不足。他睡眼惺松地来到广场上,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食土者坐在两具尸体旁,其中一具已是残缺不全,一片狼籍。巫师登时汗毛倒竖,莫非吃人肉的传说是真的?不过待他定下神来细看,却发现另一个本已被开膛破肚咬去手脚的人现在却已是完整的一具“尸体”。马奇科大着胆子走上前去,伸手一探,那“尸体”竟还有鼻息。再一察看伤口,马奇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人的手脚与腹皮都是从另一具死尸上割下,再以精妙的手法移植在那人身体上的。接口很干净,不知是用什么办法止血的,而且手术所用的器材,竟然只是孢子植物的茎刺而已!马奇科转头瞪着食土者,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那个怪人。他无法相信,这种匪夷所思的医学杰作会出自那双弯曲如钩不时痉挛着的手。在那张小小的满布皱纹的脸上仍是漠无表情,但马奇科却在食土者浑浊的双眼中看到了一种摄人的迷茫。他就这么一直站在那儿,看着那双令他困惑的眼睛。在他背后,灰蒙蒙的太阳正从山那边升起。

后来人们发现,食土者的天才并不仅限于医术。他那于痴傻中偶尔迸发出来的智慧火花,给部落带来的好处远远超出了最乐观的人的预料。井口提水架的轴承出了问题,让他来修,他却造出了一个自动提水装置,以后打水再也不用费劲儿了;他还搞出了一套高效燃料炉具,烤起食物来又快又省燃料;甚至他还用孢子植物的茎轧干后剩下的纤维做出了衣服,穿在兽皮衣里面,又暖和又舒服。在部落里,食土者的名字已经和巫师马奇科一样有分量了,甚至还有过之。他在部落中的地位也变得特殊起来。虽然人们仍不愿意承认他是部落中的一员,但至少已经默认了他,食土者,一个他们所无法理解的生物,在部落中的存在。他们仍不知道他从哪儿来,每天又住在哪里;当食土者又在周围晃悠时,仍有小孩在一旁起哄。他们有时也分给他一些食物,他接过就忙不迭地塞进口中。人们这才知道,原来食土者也吃人类的食物的。

也许这个家伙就在部落这么一直呆下去了,这个念头已经在不止一个村人的脑海中出现过。大家就这样相安无事,皆大欢喜,这不挺好。但在食土者神秘地出现在这个部落之中时,冥冥之中似乎就已经注定这种幻觉就像肥皂泡般脆弱不堪。暂时的宁静在那个清晨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无情地戳穿,但直到多年以后部落濒临灭亡时族人们才发现,食土者的出现对于部落来说,一开始就是一个谬误。他们诅咒食土者留给他们的种种匪夷所思的精巧装置,疯狂地将它们一一毁弃。但这一切已无济于事,因为冰冷的死亡之吻已经印上他们的脸庞。他们迈开腿想跑,但饥渴耗尽了他们的气力;他们张开嘴想叫,但面前无边的黑暗窒息了他们的声音。这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啊,那时已奄奄一息的马奇科喃喃自语道。就像那个清晨一样。

你无法逃避。无法逃避。

自从那个清晨以后,食土者就一直被整个部落诅咒着。但被食土者奇迹般救活的那个村人例外,虽然他在手术后两周就因移植部分产生排斥反应而死去。他的妻子也和他一样,后来她成为了部落中唯一坚持食土者的无辜的人。她也在部落最后的大灾难中死去。


食土者

在食土者失踪的那天清晨,克里丝蒂娜大妈也过世了。她是因上天的召唤而去的,没有痛苦也没有犹疑,死后在天上会得到幸福。马奇科这样向大家宣布,尽管他心里清楚,大妈的真正死因是营养不良和胃部的肿瘤。克里斯蒂娜大妈的男人和孩子都已早早先她而去,部落中像大妈这样的平常女人死去,是没有人会注意的。一些小孩子也许一时还记得大妈给他们讲过的故事和烤制的美味小甜饼,其他人则几乎立刻忘记了身边还曾有大妈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对部落来说,这是不平凡的一天。但与克里斯蒂娜大妈无关。
这它犸就是你的问题
Posted: 2008-01-22 04:49 | 5 楼
你们啊naive
级别: 陌路人